初夏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日,永远不会。
少年白起一边发誓,一边踉跄着对着满是尘土的左手虎口狠狠咬了一口,灰与血勉强让他维持些许清明。
他三岁由母亲开蒙习武,六岁随父在军中训练,十一岁便一个人隐姓埋名闯荡江湖。五年来,他涉过最险的事,闯过最深的渊,没承想却在此处折了戟。
追他那几人武功并不如他,为了趁人之危抢他九死一生从黑沼冰潭取来的玄铁,硬是布下天罗地网重重障碍。黑沼冰潭那一趟后白起本已力尽,只强撑一口气不肯交出,一路向西奔逃。
“小子,你还年轻,这种珍宝以后多的是机会。”
“让给我们,我们就饶你一条生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小兄弟。”
那些人追得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近。白起浑身是伤,这一路没有调息的时间,真气也有些走岔的迹象。他扶着不知哪门哪派山门的界碑,看着那群人围了上来,拳头紧握,死死地咬住嘴唇。
“你们……”
白起从后槽牙里刚挤出两个字,想要放些狠话,却见牛毛银针铺天盖地从身后飞出,稳稳地扎在那些人身上。
“哎呀,误伤,对不住。”
“但你们不要擅闯山门哦。”
白起回头一看,射针的是一名素衣少女,年岁不大,约莫十三四,挽了个松松的双丫髻,发间没什么装饰,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那些人见她年纪不大,纷纷叱骂起来。
“小娘皮的别挡事,我们今日就找他。”
“他不会是你情郎吧,这么护着。”
“你这山门有甚好闯的,挡着你爷爷我一个轰天雷就震没了。”
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出身富贵的白起都不太听得下去,那少女养气功夫倒修得不错,这一通下来都没见她露出一点不耐的神情。
“说完了吗?”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弟弟,能容我插句嘴吗?”
女孩巧笑倩兮,笑容满面,眸子却是冰冷的。她上前一步,站到白起身前,挥了挥袖子。一股好闻的兰草香从她这里漫溢开来,白起嗅了嗅,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
但面前那些人显然不是这么想,闻到香味后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武器从手里不受控地叮铃哐啷滑落。
像完全失去了功力一般。
“小娘皮的使阴招。”
“妖女,回去便喊人来诛了你满门。”
“你和他无亲无故,怎地就帮他。”
那些人嘴上斗狠,动作却诚实得很,一个个坐下来调息运气,生怕调息晚了这点微末功力就完全废了。
“一个个大狗熊,丑八怪,还想在我这逞英雄。”
女孩笑嘻嘻的拍了拍白起的衣服,扶他在山门那块看着饱经风霜满是斫痕的碑上靠好。
“他好看,他是好人,我要留了他做炉鼎。”
“人我带走了,你们也别追了,毒三日后会自行解开。你们自行离去呢,我就既往不咎。”
女孩笑吟吟的,缀在她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一直泠泠作响,煞是好听。
“不然呢,按照道理,有人擅闯山门,我应当禀了师父他们的。”
那些人思忖着少女虽出诡招,但总归年纪尚小。她这一招他们尚且都招架不住,遇她长辈估计更是困难。
“妖女,你往后要是进了江湖,我们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虽然手上功夫他们敌不过女孩,但有一些阅历后嘴炮还是很厉害的。
女孩双手环胸,懒懒地笑了一下:“往后的事那等往后再说,你们现在还不快走?”
待那些人走远,几乎躺在地上的白起抬头看那少女。少女不理他过分炽热的目光,只低头翻看他衣服下的伤口,信口胡吣。
“别以为我救你是白救的。”
“你是我捡来的第七百二十九个炉鼎,也别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先把伤养了再让我看看。”
“养好伤了若是没用,我也会像对待他们那样对待你。”
白起垂下眸,女孩假装的声色俱厉实在没有威慑力,但伤口实在疼,虽然看着好笑,他也笑不出来。
当她炉鼎……似乎也不赖。
反正他出来闯荡江湖,在哪不是闯,温柔乡亦可以。
“当你的炉鼎能吃饱饭吗?”
“一天三顿两顿有肉,还有青菜,都得吃完,一点不能剩。”
白起看着女孩的脸庞,终于毫无顾忌地笑了出来。
“伙食这么好啊,那我当……”
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下心,一口气卸下来后,他昏倒在女孩的怀里。
她怀里真香啊,妈妈也有这样的香气。
想妈妈了,他在外面受了那么多伤,妈妈知道了会心疼吗?
十六岁父母双全的白起虽在外边行走多年,从年岁上看,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虽身体上多有历练,但总归精神上是有爹娘宠着的,受不得一点委屈。
“妈……”
白起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屋里的装饰与墙上的瓶瓶罐罐让他恍惚感觉自己还在王府,住在温苒的小院子里。
“哎,好儿子。”
那素衣少女坐在白起床头,眼下青黑一片,眼睛却亮晶晶的,嘴上半点不饶人。她伸手,摸摸白起的额头,再摸摸白起的脖子。少女那一双纤纤素手甚是光滑细腻,触上白起皮肤,惹得他心旌一荡,乍然间心猿意马。
太可耻了,那明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小少女,连发髻都是小女孩的样式。
白起有些唾弃自己。
“烧退了,可以喝点药了。”
“你身体是真好,心脉轻微受损,皮肉伤无数,还能撑到现在,真不容易。”
“就是耗费了我不少好药,要你赔。”
“你也别喊我妈了,平白无故把我喊老了。”
少女一连串话语自顾自地说着,也不指望白起回应,迅速将一碗药凑到他唇边。那药汁颜色黑沉如墨,闻着苦得难以下咽。白起伸出手,皱着眉想要接过,却发现手上除了女孩的包扎,还有别的东西。他活动了一下其他地方,发现脚上也有,细细的一根银链子,与孩童摆家家酒的顽具一般,摸着也不似什么特别的难求的材料,上边有些特殊的纹样,怪精致的。
“这是……”
“你通过我的考验了,你现在是我的炉鼎。”
女孩把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转过头,心虚不敢看人,耳朵尖有些红,嘴上理直气壮。
“他们说炉鼎都是要锁起来的,不锁起来就会跑。”
“他们是谁?”白起看得好笑,一时兴起想逗逗女孩,“可是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会想要自由。”
“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炉鼎不锁起来就会自己跑掉,然后找也找不回来。”
女孩似乎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我不会一直锁着你不给你自由,炉鼎锁一辈子最后会报复我的。等我练成了会放你走,再给你一笔厚厚的报酬,让你这辈子顿顿都能吃上肉。”
“但现在我要强迫你了,你现在必须听我的话,好好吃药。”
“养好伤才能跟我一道学功法。”
果然还是小姑娘。
白起这样想着,一捏鼻子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虽然白起也没比她大上多少。
看到白起把那碗药喝得一滴不剩,女孩心满意足地收起碗,兀地来了一句。
“你是使剑的吧。”
白起听了她的询问,丈二摸不着头脑:“是。”
“你那宝贝疙瘩我给你放在外头,和你那剑放一道了。”
“剑这道无论是锻造还是使用我都不大通,若是有需要,回头我问师兄借个炉子给你。”
白起完全没想到,女孩还会把这块宝贝归还给他,甚至让他炼剑。
被女孩带走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丢失这块宝贝的准备了。
这是养炉鼎的方法吗?
白起不知道,白起也是第一回当炉鼎。
他不熟悉当炉鼎的流程。
不知是女孩药的缘故,还是白起身体本身底子好,女孩口中几乎要了他半条的伤好得很快,没几日便生龙活虎起来。
他大好那一日,女孩把完脉给了他一本册子。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我们便一起练吧。”
白起翻了翻那本册子,里面记载的并非是他病中想象的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的邪修功法,而是很正常的吸气吐纳,最亲密的也不过手心相触。白起试着练了一下,与他在温苒那修习的功法没有一丝一毫冲突,甚至于他自己的修习也大有裨益,合适得就像太极的阴阳。
“这是入门的部分,后面的我看了,得等我十六岁之后。”
女孩耐心地与白起讲解,讲到此处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颇为可怜可爱。
“但入门练到需要后面……那个部分,也要两年时间,我们慢些练,那时我也长成了。”
“你也……”
女孩眼神瞟过白起那个部位,又转过头。
“你也练练那里,我不想到时候不舒服。”
女孩即便再胆大,毕竟年岁尚幼,虽决定和面前人做那事,那些羞人的话语还是耻于说出口。
但……她哪学的?
下回若是有机会,要告诉她不要学这些。
“没事,我是你的炉鼎,我应该听你安排。”
女孩听了他话,眨眨眼,似是无意地拨弄了一下缠在发间的铃铛。
“你大好了,平日里也别闷在院子里,我带你去认认我们的藏书楼。”
“我跟我师门的人说了,你是我指腹为婚的郎君,他们不会拦你的。”
夫君?
这样的称呼,白起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唤他,有些不习惯。他垂下眸子,晃了晃手上和脚上的链子,与女孩发间的铃铛一样会叮叮当当:“那娘子,你不锁我了?”
女孩倒是诚实,把底细抖了个全:“我们师门有阵法,你不认路出不去的,不锁你也不妨事。”
“回来我再锁你,夫君。”
话说得暧昧,但少女眼神澄澈而正经,没有一点不应该的样子,也看不出一丝绮思。
白起放下手上的链子,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秋
春去秋来,檐下燕子来了又去,春水化开了一回又一回。日子如水般流走,他们都长大了,少年不再稚嫩,小小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那些从前因为年纪小不方便的功法也练了好几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问白起的名字,无论在外人面前还是关了门双修,都郎君夫君哥哥这般诨叫。白起几次想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但她总是捂着耳朵侧身避过。
“阿娘从前与我讲过,若是给小动物起了名字,小动物与人就有了联系,不好养活了。”
“我料想人也差不多,我只唤你夫君,不知道你的正经名字,你也不会早早夭折。”
“我认识你那年,你伤得实在太重……”
不唤自己名字,唤夫君也行罢。
等她再长大些,他能力再强些,他就跟妈妈说,让妈妈上山提亲,这个“夫君”只是口头称呼,不下手白起心里总觉得不安。
女孩这边男女大防不比白起的故乡西月城那么严,满山的师兄弟们知道女孩有个同居的未婚夫君的不少,但正经八百把这当回事的不多,追求女孩的人数不胜数。
“只是未婚夫君,而且就算是正经八百的夫妻,师姐若是愿意纳小,我也愿意为师姐鞍前马后。”
被白起抓住后,一些师弟依然不以为意信誓旦旦,气得白起牙痒痒,可惜并没有吃醋的立场。
他只是女孩随手从路上捡来的炉鼎,根本不是那个至少过了纳采问名的未婚夫君,山下身份家室再显赫,在此处与女孩也完全无用。
于是这一夜。
“夫君,你怎么比平日要凶?”
云雨初歇,他没有从女孩身体里退出,女孩趴在他的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他胸前两朵红樱。
“你再唤我一声。”
“夫君,怎么了?”
白起唯一可以骄傲的,是女孩只会喊他夫君。
“你能不能只喊我夫君?”
他身下的物什埋在女孩身体里,隐隐有抬头的迹象。女孩被他的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刚高潮完身下因为白起那物什有些不舒服,秀眉微蹙。
“我也只喊你夫君啊。”
“我师兄弟那起子诨话,你怎么还放在心上了,哥哥。”
女孩的心思白起实在捉摸不透,亦不想去猜。
“那你爱我吗?”
他直截了当问出来后,女孩的笑容蓦地收住。
“哥哥,我们两个谈爱,有些见外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我练成那一日便放了你走,你忘了吗?”
白起的心沉了下来。
少女声音带着事后独有的柔曼温软,可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听起来却冰冷得紧。
“如果我不是你的炉鼎,你会爱上我吗?”
“或许吧。”
女孩的回答漫不经心,但字字敲进白起的心中。
如果……
他不要做女孩的炉鼎了。
白起心里有个想法,但很快地被他自己打灭。
提亲这事要尽快了,不若今日便给母亲去信吧。
白起想。
另外……
“白起”怎么可以认识女孩呢?女孩又怎么爱上“白起”呢?
白起想了想从前病中女孩留给他解闷的话本,心里有了计划。
只是人算总不如天算。
“师父说要我下山历练,你随我一起吧?”
“师姊老跟我炫耀山下侠客,什么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比我们师兄弟好多了,我还没见过呢。”
那个计划又凝实了些。
“我记得你也是中原人,中原好吗?”
白起压下自己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中原……好啊,当然好。”
“有最英俊的剑客,和最好喝的酒。”
女孩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是新的。
中原有许多她没吃过的吃的,没玩过的玩的,没听过的故事,一切都格外新鲜,一时见猎心起,连白起都顾不上了。
于是她想了一个绝妙的糟糕方案。
“我把你锁在客栈里,会让小二给你准备吃的,我出门的时候你不要偷偷跑了。”
白起摇晃了一下挂在手上的链条,还是熟悉的在山上用的那根,细细长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调情意味远大于囚禁意味。
但白起不可能说出口。
“好,那你要早点回来。”
白起一身单薄白衣,垂下眸,故意从袖口露出长长的链条,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我会守好我们的家的。”
“但我在家里,会想你。”
话虽如此,但女孩一出门,白起就把拴着自己的链条解开了。
最英俊的剑客需要什么呢?
“店家,给我来一件靛蓝的袍子。”
“那个面具也很好看,能卖我吗?”
白家家传的剑法主要修的是杀人招,招招见血,直白锋锐,好看不了一点。好在女孩师门的收藏里有一些招式好看的,白起学了一些,也能唬人。
另外……
白起看了看包着自己那柄剑的布条。
从前他一直觉得剑鞘不过是保护剑的一种方式,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但此刻他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老板,给我打个剑鞘。”
“不必在乎价格,要好看的。”
第一次下山的女孩显然与当初那个小少年一样,不懂江湖规矩。救了几次被所谓武林正道人士强抢回去成亲的少女后,被一个从前参与追杀白起的故人认出来了。
还像从前那样,武艺稀松平常,嘴又碎又不干净。
“这个女的邪得很,我知道她,小小年纪便要抓人当自己炉鼎。”
“之前那个炉鼎,很年轻一个小伙子,被她带上山后江湖中就再也没见过了,估计是被她吸干了。”
“不就是几个女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兄弟你得罪了那妖女,你也得被吸干。”
“她救女的,估计也是要让她们一起练功。”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男的还是跟之前一样,比不过人家就开始乱嚼口舌,恶心又下贱。
白起路过茶馆,听到那些人猥琐的笑声,忍不住皱眉。
于是这个很久没见的故人暴死在这座不知名小城的街头。
没有人看到凶手的脸,但……
“妖女果然是妖女,说她两句便无缘无故杀人。”
女孩的名声因为白起的一时义愤变得更难听了,但她自己好像没感到不对,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跟往常一样,甚至练功也一切如常。
“你好像有点不专心。”
女孩摸了一把白起的脸,有点担心。
“是不是客栈里憋得慌,我明天带你一起出去吧。”
这倒是意外之喜,却在白起的计划之外。
“我有点不舒服,不想出去。”
白起把脸埋进被褥,声音闷闷的。
这一夜白起梦到和女孩一起出门上街了。
梦里他们似乎已经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那条一直锁着他的链条在梦里变成了两个人相连的工具,女孩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链条缠绕在彼此的手臂上。
“你说,婚后你还愿意陪我出来吗?”
女孩梳着堕马髻,头上簪了一根简简单单的玉兰簪,笑容明媚。
“你们中原好像不太愿意女人结了婚还抛头露面。”
“不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那我还要当妖女。”
梦里的阳光很温暖,照得白起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但醒来的时候女孩又不见了,桌上留了张字条。
“你多睡一会儿,我晚上再来看你。”
字条没有署名,但白起一看就知道是谁。
白起和女孩在这座小城里待了二十一天。
女孩感受风土人情的同时,白起在这座城里除去三个曾经的仇人。
那些追杀他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活路的曾经“武林正道”。
最后一个仇人白起难得地没有一刀毙命,切来他的喉管后,他坐在那人身边,叙家常一般。
“还记得我吗?”
“好教你知道,我还活着。”
“若是你觉得我是邪门歪道,你可以去问问神风营答不答应。”
“不过你大抵是去不了了,那我告诉你吧,我姓白。”
白起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将死且说不出话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别传那些玩意儿了。”
告诉死人真相显然没有用。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死人会让谣言甚嚣尘上。
“那妖女极是诡异,随便看男人一眼,男人就会精尽人亡。”
“妖女会把看得上的男人收作炉鼎,直到榨干。”
女孩和白起离开的那天,这里的习武之人对女孩的评价已经变得超出武学甚至大多数奇巧淫技能够解释的范围了。
女孩倒不难受,听着外边过分的流言,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古人有云飞花摘叶可伤人,我今日一个眼神便可杀人,那些个古人远不如我。”
“也不知道哪位大侠良心这么好,做好事名声都留给我了。”
“只一件事,我看炉鼎的眼光也没那么差,怎会路上抓个人就可以。”
“当初挑你……”
女孩愤愤不平,白起摸了摸她的脑袋。
“嗯,娘子眼光向来不错,千挑万选的炉鼎是最好看的。”
女孩“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这是在夸自己吧。”
“不过你确实好看,哪里都好看。”
白起笑了笑,摸摸包袱里新打的剑鞘。
她夸他好看。
那……
他会更好看的。
深冬
白起没有想到女孩下一个打算小住一段时间的地方是西月城。
他们两人共骑一匹劣马,晃晃悠悠往东走去。这马的脚程很慢很慢,从夏初行到末秋,才堪堪走了计划的一半行程。少女簪边铃铛清脆,叮铃铃伴随二人的笑声飘散一路。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那该多好。
白起躺在枯草地上,仰望天空。这一日的天空蓝得格外好看,一朵朵云散了又聚,交汇出女孩在他眼里的模样;没有固定的形容,但每一个模样都让他心动难以自抑。
“路上的叔伯姨娘都说西月城比较安定,比较好吃,是那个什么王爷的封地,我想去看一下。”
“相公,你去过吗?”
女孩放松地躺在白起身边,白起看见女孩那双盛满期待憧憬的眼睛,点了点头。
但没有说实话。
“小时候去过一次,王府附近确实很好吃。”
“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带你去吃。”
白起斟酌着回忆起印象里的西月城,虽只是简单的只言片语,却让女孩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更亮。
“那说好了,一言为定。”
“这回你做东,一定要带我吃。”
这是白起离开王府的第十一年。
距离上一次他踏足西月城,已六年有余,即将七年。
他与女孩说小时候去过,也当真是小时候了。
西月城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街头巷尾的脸庞对白起来说熟悉而陌生。老人离去,幼儿长大,他王府门口馄饨摊倒没散,只是老板已经换成了另一些人。
“哎呦是我们王府的小世子啊,还吃糖吗?”
趁女孩去找客栈的一些些工夫,白起在他熟悉的那些地方逛了逛。
“航姐,我带喜欢的人回来了。”
老板航姐虽跟他聊着天,手下动作却不停:“那不是很好?王爷和温娘娘知道吗?要带来给阿姊看看吗?”
“和我妈知会过了,劳您费心跟别人瞒瞒我的身份。”
方才的话没让航姐停下动作,这一番话却让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嗯?”
“世子爷,听我一声劝,若是您真的喜欢她,坦白比隐瞒更好,除非——”
看到航姐斜睨过来的眼刀,白起连连摆手:“没有,我是认真的。”
“我不想身份压她,阿姊你帮我一下。”
“也行,罢了。”
航姐用围裙抹了抹手。
“你律哥在军中还未下值,回头也见见他,你不在这些年我们也挺惦记你的。”
七年前白起还未走出西月城的时候,航姐和她现在的夫君阿律还是军中出了名爱打爱闹的欢喜冤家,没想到七年后真的修成正果。
“我省得。”
“还有顾征唐朝他们,都别忘了啊——”
航姐还是跟从前那样。
“你也吃一碗吧,阿姊不收你钱。”
“尝尝阿姊的手艺。”
于是等女孩定好客栈回转过来找白起时,他已经吃了第三碗小馄饨了。
“怎么吃上了?”
女孩看着白起桌子边上的空碗,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真好,老板娘,也给我来一碗。”
“好嘞。”
在女孩看不到的地方,航姐冲着白起挤眉弄眼。军中学过读口型,虽然航姐没发出声音,但白起一看就知道——
“你小子真是连仙女都能拐下来。”
“先吃我的吧。”
白起从碗里捞了一只馄饨,喂到女孩的嘴边。
“那我的待会儿也给你吃。”
女孩吃了白起勺子里的馄饨,眉眼弯弯。
“算我借你的。”
白起凑到她耳朵边上,悄声问:“那我晚上可以收点利息吗?”
这一夜除了正常的修炼,白起和女孩还做了一些别的花样。
这一天对白起来说似乎格外圆满,他打算等明日要来温苒留给他定亲的信物后,就戴上面具去“偶遇”女孩,让圆满更加圆满一点。
只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白起刚在女孩面前当完大侠回来的第一夜,女孩神色就不大对劲。做那事的时候,她甚至都在走神,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怎……”
白起当然能看出女孩的走神,特别是在这种情境下。他假意恶狠狠地顶了女孩几下,女孩身体的反应也不似作假,颤抖,呻吟,像从前那样沉迷他给予的快感。
她心里藏着事,却生理性依恋他。
白起有点酸。
“你的身体还喜欢我。”
女孩沉睡那一刻,白起凑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早上吊在白起剑上的剑穗,白起想了个办法递到女孩手里,现在又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床头。
“你不喜欢我,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白起支起身,摸了摸剑穗玉佩上自己的名字,喃喃自语。
“你都收了,那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夫人。”
第二日白天,女孩换了一身白起从未见过的好看的衣裳,站在铜镜前转了又转。
“你等我回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白起从未见过女孩穿得这般好看,说话却不如从前那般直,吞吞吐吐,地不由得有几分好奇:“什么话,神神秘秘的。”
“回来再说。”
白起目送女孩神采飞扬地出门,待她出门后,他在屋里翻找了一会儿,都没有看到自己故意留给她的剑穗。
似乎……
白起心里的酸变得有点甜。
找个时间坦白吧,但他们“三个”在一起也很好。
他解了锁在手脚上的链条,翻窗出门去了王府。
“妈,我回来了。”
温苒听到白起的声音,头也不抬:“今天庆祝你回来,散些喜钱,你要自己去散一点吗?”
白起站在桌前,帮温苒整理已经串好的一吊一吊的铜钱:“怎么又做,我记得妈你之前不喜欢的。”
“我只是出去很久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值得庆祝。”
“与你无关,总要找个名头,你不回来就是今天天气好,没差。”
温苒拍拍白起的肩膀,现在的白起比她要高上不少,拍起来也有点吃力。
“回头这些人情世故你要学起来,这两年你在外头躲懒了,回头要补上。”
“那……”
白起眨眨眼,伸手,从温苒桌上拿了一小把金叶子,银杏形状的,上头錾刻着王府的徽印。
“我去发这个。”
温苒哪里看不出白起想要干什么,笑着伸腿去踹白起。
“我们小起有了媳妇不要娘咯。”
白起对答如流:“那我永远爱妈。”
“不是最爱妈对吧?”
温苒收了收桌上方才铺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笑容与之前一般明朗温柔。
“你要对她好一点,那是你自己选的会陪你一辈子的人。”
白起换身衣服从侧门出了王府后,在人群里第一眼便看到女孩。
那么多百姓里,她虽穿着平常,在白起眼里似乎就是不一样,一眼便能找到。
白起穿过人群,没作声,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来啦。”
女孩一回眸看到是他,亲亲热热挽上他的手。白起点点头,将刚才从温苒那里打秋风拿到的金叶子塞到她手里。
“送你,我早上去王府,王妃给的。”
女孩不认识什么王府徽记,但金叶子做得精巧,一看便不是什么大路货。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阵,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还给了他。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钱。”
这哪里是钱的问题。
白起背过手,回忆从前女孩放在他桌上的话本里那些淡泊名利的大侠模样,摇摇头。女孩见那些叶子塞不回白起手里,只能遗憾作罢。
“那我陪你去成衣铺去选套衣服罢,算你昨天帮我的酬劳。”
“昨日与你无关,那些人你若是不在,我本也是要杀的。”
白起还在努力绷他幻想中的大侠模样。
心里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女孩要和他一起逛街挑衣服了。
白起回忆自己前两日的梦,耳根悄悄红了。
“其实挑衣服也与昨日无关。”
女孩踮起脚,摸摸他有点发烫的耳朵。她肤如凝脂,动作轻轻的,柔柔的,飘过白起鼻尖的味道香香的。
“可是我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相公。”
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可是时间不对。
现在的他明明都没给女孩看到过脸,她怎么就喜欢上了?
“这话你是只跟我说,还是跟别人都说?”
白起试探着问道。
她却坦诚。
坦诚得残忍。
“现在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之后我就不确定啦。”
还有可能与别人说这些话吗?
原来这些话不止与他一个人说。
白起怅然若失,心明明被女孩攥得生紧,但表面上却大方,只摸了摸她的脑袋。
“来了中原,总要矜持些。”
女孩完全不理他的拒绝,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答应我吗?”
那双眼睛实在让白起难以拒绝。
有好几个瞬间,白起想答应下来,直接把女孩绑进王府成亲。
但……
“你都没看过我的脸。”
“姑娘自重。”
话本里虽有女孩没见过男主脸便芳心暗许,但理智告诉白起这不是什么负责的行为。
“哦。”
女孩被白起拒绝后低头不语,呆呆地用脚尖在地上画起了圈。白起看她心里难受,比自己难受更加难受。
只是……
白起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他假装不了那个被锁在客栈里一天没出门的炉鼎了。
“那我以后遇到难事了,你还会帮我吗?”
他想回头看一眼女孩,但话本上的大侠从不沉溺儿女私情,这种场合必然头也不回潇洒离去。
为了他的计划,想回头看一眼的欲望终于被白起自己按捺下来,他提着剑,慢慢地走回了客栈。客栈天字一号房两位临时主人白天都出去了,一天没有人的房间冷冰冰的,白起把出门前的陈设都打乱,再沏上一壶浓浓的热茶,倒了几回,才有了些一个人在房间里品茗看书了一整日的模样。他又环顾四周,确认天衣无缝,这才换了单薄的衣裳,把手上的链子重新锁上,笼上一个温温的铜手炉,静静地等待女孩回家。
“早上你说想同我讲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白起脸上维持着虚假的浅淡微笑,抬头看向刚刚进门的女孩。
女孩……
女孩慌乱地用袖子遮住手上新得的手绳,白起眼尖,看见了熟悉的一角。
他心里一松,又一紧。
女孩的神色看起来下面要说的不是什么有利于他的话,不会……
“我的功法约莫这两日大成。”
“两周后,你便离去罢,我会给你些盘缠,不够再问我这边拿。”
“我记得你开始也并非自愿,或许家里还惦记你,你这年纪回去,家里还来得及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果然是要赶他离去的话。
白起的被攥紧的心又慢慢下沉。
他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女孩为了追求他,要抛弃他了。
白起一边感动于女孩的青睐,一边又无端端地愤怒那么多年的陪伴似乎对她来说一文不值。遇到她喜欢的他,她就可以随意抛弃陪伴她多年的他,真是薄情且多情。
但明明这些都是他。
白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从哪来的。
明明都是他。
嫉妒和难以置信让他无法再作出一副笑模样。
“你从前让我去留随意,现在只剩去了吗?”
“我以为我与你总有些情意。”
白起以为说出口的是控告,但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胡搅蛮缠,端的是一副怨夫模样,说了两句眼泪都差点落下。
女孩对他,当真……一点情意都没有?
女孩对他的那些话,沉默良久。
“我以为这一天你会欢喜。”
“你并没有问过我会不会欢喜。”
白起仰头,压了压自己喷薄欲出的情绪。
“你让我做炉鼎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
“世上哪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前一晚你还叫我相公。”
女孩似乎再不愿言语,只是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似乎这饭比起平日更加香甜,直到碗被她扒拉得见了底。
“床上的话,哪作得数。”
好无情的话语。
但……她好像哭了。
她原也是舍不得他的吗?
白起凑上去,吻去女孩眼角的那滴泪。
“练功吧。”
白起说不上来今日和往日有什么区别,但她的情绪今日过于激荡,真气急着涌出经脉,他引导了很多次也没有引导回来。
“凝神,抱元守一。”
白起沉声说道,但很明显他自己也心猿意马,做不到那些。
于是他干脆放弃,享受“最后”的温存,委委屈屈地。
“如果你在外边有了人,我也可以做小的。”
“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女孩翻了个身,躲去远离他的方向,裹紧自己的被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这与你不公平。”
“离去吧,听话。”
白起从来不是听劝的主。
女孩功法未成的日子里,白起白日里戴了面具与女孩“约会”,晚上与女孩缠绵。
割裂而疯狂。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是留不住的。
女孩的功法本就剩最后半成,在她的急于求成下练得比平日快上不少,虽不算完美甚至留有隐患,但终归练成了。练成后她话语里一次次明里暗里让白起离开,但七年的相处很明显让白起学会了死缠烂打,无论女孩怎么赶,最后他都会将她带到床上,打消这一日女孩“驱逐”的念头。
这样的日子白起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日他赶回客栈后等了一晚上都没有等回女孩,翻遍整个房间只翻到一沓银票和一纸信笺。
“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上面的字迹白起再熟悉不过,他不信邪地又在客栈里等了几日,但再也没看到过女孩的身影。
她……不会回来了。
白起终于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换了身装束出门,却撞见了同样失魂落魄的她。
没有他在的日子,她好像不太好。
她好像瘦了,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原本是合身的,现在看起来空落落的。
白起没有刻意现身在女孩面前,而是找了个女孩看不见角落,在阴暗处肆意打量她。
直到——
“小白将军,你这样是叫为情所困吗?”
白起的发小顾征军中下了值路过这里,看到角落里躲了个人,本想表演一下行侠仗义,凑近一看那个猫着的还是熟人,又好气又好笑,抬脚一踹。
“你胆子大点,直接说。”
“要我帮你把她约过来吗?”
没想到白起萎靡得让顾征感到陌生。
“免了,她刚刚不要我。”
面前的人让顾征陌生得害怕。
“你在顾虑什么?”
“你可是世子。”
顾征一边说话,一边顺着白起的目光向女孩所在的远处看去。
“算了,你确实是要顾虑一下,怪不得你会老老实实当她七年男宠。”
“但你要是不赶紧下手,被追走了记得找哥们喝酒,哥的家门永远朝你敞开。”
“顺便嫂子有姐妹吗?推荐一下?”
看到嬉皮笑脸的顾征,白起那点伤感瞬间被抛之脑后。
然后拔出剑。
“比比?”
和顾征比过一场后,白起憋在心里的那团郁郁之气终归散了些,老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顾征说得对,他确实应该赶紧下手。
炉鼎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
白起退了原来那客栈的房间,搬去女孩新住所的隔壁。虽是新来,却装出一副长住已久的模样。
“你也住这里啊。”
白起戴了面具再次出现在女孩面前时,女孩眼里的惊喜遮掩不住。
“好久没见你了,以为你不在这里了。”
白起言简意赅,实际上也编不出来别的理由:“有点事,刚办好了。”
“你最近瘦了。”
“有吗?”
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白起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应该……还是她喜欢的样子吧。
白起看到她眼下不健康的青色,决定还是委婉问问:“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什么事?”
“你好像不太开心。”
女孩揉了揉眼睛:“没有,就是有点认床,最近睡得不太舒服。”
但是女孩还是跟之前不太一样。
这两人她动手的模样,比起脱困,更像泄愤。
“怎么,心情不好?”
白起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女孩。
“和……呃……一个友人因为某些缘故分开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有些不舍。”
有些不舍?
白起有些不理解女孩的措辞。
“不是你自愿让他走的?”
“你怎……你知道他?”
这下轮到女孩惊讶了。
“不认识,猜的。”
面具下的白起自嘲一笑。
女孩擦干净手把手绢还给白起:“算不上。”
“他只是一时想岔了。”
“其中复杂,你要是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再与你说。”
“怎的,我这么招你喜欢吗?”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喜欢我的。
白起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翘起,但想到女孩之前无情无义的举动,又没有那么开心。
与女孩分别走进自己暂住的房间时,在女孩看不到的地方,白起回头看了又看。
女孩实在让他着迷。
这一天与她分别后没多久,王府里便派人喊他回去做事,这两天他虽做事做得飞快,但面上看起来一直心不在焉。
看不见女孩的每一天都想她,白起现在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去继续当他的“大侠”。
好在这两日与他共事的都是知道内情的。
“白小将军,还差个收尾,你先回去找你那没追上的对象去。”
顾征看着白起不眠不休熬了几个大夜赶工后终于忍无可忍,强行接手了他手里的工作。
“回头吃酒多请我一杯,算今天我帮你的。”
但离开王府还需解决一些其他的琐事,白起紧赶慢赶回到客栈时也已经是晚上。这间客栈的隔音对习武之人来说不算很好,白起好不容易凝下心神准备调息,便听见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她……
白起再一听,也不管晚上已经沐浴更衣不方便出门了,直接翻去隔壁房间。
还好女孩没有锁窗的习惯。
她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识,衣服不知何时被她自己除去,只剩一件小衣,浑身上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白起一搭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迅速点了女孩的几处穴,这才让她看起来平静一些。
前些日子她急着摆脱他,虽然他控制了部分,看起来还是练岔了。
白起叹了口气,拍拍女孩的脸。
“醒一醒。”
“你……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白起完全没有想到女孩迷迷糊糊中第一句话说的会是这个。
“我已经走了,你现在在做梦。”
“你的真气有些问题,我帮你调理一下,不要抗拒我。”
女孩的回答再次让白起感到意外。
“是我太想你了吗,梦里居然出现你了。”
“他不答应我,你也被我赶走了,我是不是……”
“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她用身体缠住白起,像从前练功那样。
但白起能回应她的只有苦笑。
现在不是做那事的时候。
“放轻松,不要抵触我的真气。”
直到天光大亮,女孩身体里汹涌的真气才被白起堪堪梳理干净。
看着女孩熟睡的面庞,白起心里一阵柔软。
“过两日罢,现在我担心吓着你。”
“你只是想做一个一心一意的好女孩,你没有错。”
“再过两日,我一定同你道歉。”
王府借着白起回来要接风洗尘的名头,大摆接风宴。
“你怎么还对这事上心。”
“我记得你总说这是繁文缛节,一直不耐烦的。”
温苒看到白起拿着菜单一道道对女宾那边的菜色,不禁调笑道。
白起神色专注,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他要选出这边最好吃最符合女孩口味的菜色。刚进西月城的时候,他答应过女孩要带她吃的,只是各种阴差阳错,她现在还没吃上。
趁这个机会补上。
“妈,我说要请她吃饭的,你这边女宾座席排好了吗?”
温苒笑了笑,想要像从前这样摸摸白起脑袋,但因为白起已经长大,只能摸到白起肩膀:“好了,已经安排了你说的那个要够角落,上菜还不会冷,坐一起的小姑娘都喜欢吃饭超过应酬的位置。”
“但是肯定不完全和你想象的一样,你从前的军中同袍,部分消息灵通的,他们都会知道她是谁。”
“世子妃这个位置所有人都在关注,她或许看不到,你现在的行踪做得不够干净,如果不早点坦白迟早出问题。”
温苒的笑容温婉而明澈,但嘴里说出的现实完全与她的笑容不是一回事。
白起点点头:“妈,我省得。等这回结束,我就与她坦白。”
“妈,能再添一道点心吗,她喜欢吃甜的,但不要太甜,有点凉的,但不要冰的,她最近练功出岔子吃冰的不太好。”
温苒看到白起装乖卖巧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笑骂:“晓得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你妈。”
白起听到温苒答应,跟着一起笑了,笑得傻乎乎的:“妈最好了。”
但这一日的白起完全没想到,他口中的“坦白”最终会是这个样子。
女孩的请柬是白起自己去送的。
但敲门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于是他找了一个路边的小男孩。
“你帮哥哥送下信好不好,送给房间里的姐姐。”
小男孩没说不送,也没说送,只眨巴眨巴眼睛:“妈妈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白起无奈,又拿出两吊钱放在小男孩手里:“哥哥有大人的事情,不太方便。”
“如果那个姐姐跟你打听哥哥的长相,你就跟姐姐说哥哥不让,回来哥哥请你吃糖。”
“那我去哪里找哥哥呢?”
白起毫不心虚地卖了同袍:“王府门口的馄饨摊,你跟老板说找姓白的哥哥就行。”
如果没有什么白起不知道的经历的话,女孩应当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于是白起把家里上上下下都嘱咐了个遍。
“世子爷这个劲,就差家里的小黄开口说我们绝对不会怠慢那位小姐了。”
老仆嘴上抱怨,面上却笑成一朵花。小黄是家里的老狗,比白起小了五六岁,自然是不会说话的,老仆用小黄打趣也可见他确实欢喜。
王府没有接班人的伴侣一定要高门大户家小姐的规矩,现在的当家人温苒也并非传统的名门闺秀,少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是江湖某一派的子弟。最初也有人不服她掌事,好在王府中人大多行伍出身,温苒与那些刺头做过一场,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加上她做事确实张弛有度,王府被她管得井井有条,于是王府内外都没有了声音。因为有温苒这个前车之鉴,白起说要娶个西月城外边的女孩子回来,大家高兴多过反对。
——至于反对的?反对的没打过白起。
王府上下自门房通传见到带有白起私印的请柬便开始紧张。
“世子爷说了,不必太过紧张,备好吃食好即可。”
“世子爷眼光真好,这女子可真是天仙下凡,这通身的气派。”
下人们总是好热闹的,虽不得擅离职守,但看到女孩来了总会窃窃私语两句。王府宽仁,主人对此倒不在意,只要风言风语影响不大,就无甚干系。
更何况此间的主人正忙碌于待客,躲个清闲都难得。
“妈,这衣服以后也要穿吗。”
白起在外头的时间长了,虽然担着世子的名头那些礼仪如数家珍,但实际上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只是脑子知道,身体上根本不适应,那些过分沉重的礼服硌得他难受。
“大喜的日子,好好穿着,不准给我生事。”
温苒同样一身华服,脸上挂着温婉的微笑,嘴上说的和表情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以后如果有能力打服所有人,你可以穿自己想穿的,白世子。”
“没能力的话……我以为你这两年应该知道了,当了那么久的炉鼎。”
白起毕竟年轻,还是受不了温苒打趣的这两句:“妈……”
“不过说起来,我们王府也算家大业大,有些事情我们不怕。”
“小起,若你那两年真是被强迫的,为娘的总要为你讨个公道。”
“妈,我……什么人?”
白起身后传来碎石落下的声音,他警觉地回头,只看到一只不知从何处进来的狸奴逃窜的影子。他刚松一口气,再去看母亲,母亲脸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
“妈?”
“你可能……”温苒闭了闭眼,“你去追她罢,这里的事我先顶着。”
“她可能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白起马上意识到女孩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她又要走了。
又不要他了。
明明内伤还没好。
明明现在还不能走。
她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白起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把女孩锁一辈子的冲动。
白起学着温苒的样子,抬头,闭了闭眼睛。
他再回到那个原本给女孩安排好的席位上时,发现那个席位空空荡荡,点心和刚上的几道冷菜还剩个边角,热汤看起来没有被动过,但也没多少热气了。
她……她还能去哪呢?
她来这里时间不长,她能去哪里呢?
白起再匆匆忙忙赶到客栈,他前脚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后脚便听到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都是他熟悉的那个。
白起慌忙从房间的某个角落翻出面具,往脸上一覆,连衣裳都顾不上整理,匆匆地打开门。
女孩似乎没想到白起会在房间里,先是一愣,神色焦急地开口:“我遇见了一个仇家,我打不过他,你能帮我……”
这回轮到白起愣住了。
仇家?
他永远不可能是女孩的仇家。
“席好吃吗?”
问出口那一瞬间白起就后悔了,如果现在她看清他的脸,她还会愿意……
但世间并没有供他反悔前一刻钟所作所为的药丸,覆水难收,他说出去的话没有一点收回的可能。白起也不知道再瞒下去后果会怎么样,但他确觉着无甚意趣难受得紧。于是在女孩诧异的眼神里,白起缓缓揭下自己刚刚戴上的面具。
女孩看到他的脸,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这下意识的动作狠狠地刺伤了白起,让他也有些不管不顾起来,伸手把女孩困在墙边。
“你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功法练出岔子了吗,要我帮你吗?”
此时此刻他的帮助并不是真心实意的。
委屈和生气造成的无名邪火让他已没有心力关注女孩的神色,只会依着平日里的习惯揽着女孩推门上床,毫无章法地撕去女孩身上那些碍事的衣物,翻身压上去冲撞起来。他没有注意到今天的女孩安静得与平时不大一样,明明是那样激烈的性事,她应该会因为没有做完全的前戏有些不舒服,但此时她却罕见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一味地迎合着白起的动作,默默地咬着唇流泪。
“白起。”
女孩被白起送上顶峰的那一刻,与潮水一起到来的,还有她对他的称呼。
不是相公,不是夫君,而是“白起”,他的名字。
这一瞬间,白起终于冷静下来。
她……
白起不知道女孩在想什么。
但女孩离开那一刻,白起装作熟睡。
他感受到有一滴冰冰凉凉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从脸颊划到下巴,最后没入锁骨。
“再也不见了。”
女孩的声音低得如同每一个平凡的早上日出后情人的呢喃,可那时是撒娇,此刻是离别。
白起还是很想把女孩锁起来,锁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就这样与他锁上一辈子。
但终究还是没有。
女孩关上门的那一刻,白起睁开眼。
身边的枕头还有些温度,白起抱起枕头,放到自己脸边上,蹭了蹭。
他还是舍不得她。
即使这样了也舍不得。
白起捡起了女孩留在桌上的玉佩,收进怀里。
他不知道女孩什么时候把剑穗改成了手绳,缠绳的人手艺不错,浅蓝色和浅黄色的线密密匝匝绕在一起,看着煞是好看;除了玉佩,手绳上还有他给女孩的金叶子,小小的银杏,一片一片,缀在手绳中间。
他不记得女孩什么时候戴过这根手绳了,但玉佩上分明残留女孩的温度。
如果……
白起叹了口气,把玉佩攥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女孩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回到王府后白起从白焜手里接过了不少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忙得不行,虽然没有时间去找女孩,但王府的眼线总会按时地把消息传到他的案头。
白起知道这样不应该,他不应该对女孩的人生有这么高的掌控欲。
他也不愿就此与女孩相忘于江湖。
“城里头风声小了些,姑娘终于相信我们不追她了,现在赶路终于慢了些。”
“世子妃买了一头小毛驴,但不太会喂,小毛驴身上也有些伤,属下给它弄了些药草,看着精神些了。”
白起贪婪地看着送到桌案上的书信,直到……
“姑娘身体似乎有些不适,走得也慢了。”
“姑娘呼吸不大平稳,好像也没那么敏锐了。”
“世子妃似乎有了,属下见她干呕了几回,饮食也清淡了些。”
白起终于坐不住了。
他嘱托盯着女孩的眼线不知道,可他却是知道。女孩这模样,普通的身体不适或是他犯了错那倒还好,若是功法问题,轻则功力倒退,重则危及性命。
“自由”与性命孰轻孰重,白起总归是知道的。
恨我罢,即便你会长长久久地恨我,我也不愿失去你。
白起想。
但重逢的时刻比白起想象的来得还要快些,快得有些令白起猝不及防。
他紧赶慢赶赶到女孩所在的那个地方的镇上时,那地方正开着一个月一回的大集,人山人海中白起原只是茫然地左顾右盼,却被人拍了肩膀。
身后的声音熟悉到令白起颤抖。
“对不起,认错人了。”
“你和我郎君有点相像,我……”
白起转过头,看到女孩捂住自己的脸:“我想你应该没有认错,娘子。”
他把攥了一路的手绳塞回女孩的手里。
“我想你了。”
即便女孩没说,但白起已然知道,他这行为看起来已经过分死缠烂打了。
只不过除了这样,他也无计可施。
女孩看着他,原本已经不大好看的脸色慢慢变白,身体摇摇欲坠。
她……
白起的心突然坠到谷底。
“找个地方,我们谈一下。”
他扶住女孩,女孩趴在他的身上,比从前要轻了不少。
他不在的日子,女孩好像过得并不好。
但面对他依然会讨价还价,跟从前一样。
“你刚来这边吗?先跟我回去。”
“如果你真的……我不会逃。”
白起点点头,把她揽在怀里,给她输了些内力。
她身体实在不好,真气在她的体内横冲乱撞。在白起看来这状况若再不处理,女孩许坚持不过几个日头。
不过还好……
白起心里闪过一阵后怕。
还好,还来得及。
女孩临时居住的房子很小。
小到甚至白起找不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整个房间只有一把破旧的椅子,椅面腐朽,瘸了条腿,在有些漏风的房子里抖抖索索。桌上的陶杯做工粗糙,豁了个口,里面的茶水看起来浑浊得紧,与女孩从前下口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白起站在这堆破旧的家具中,有些手足无措。女孩不以为意,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示意白起坐到床边,比了个谈心的姿势。
“从前我知道我有错,如果世子想惩罚我,我也认了。”
惩罚?
白起大概知道女孩误解了什么,但惩罚着实无从谈起。
他从未想过惩罚女孩,更何况……
“你真气逆行,都这样了……”
女孩闭上眼,偏过头,似是不愿看到白起的表情。
“若是王府觉得我玷污了世子,我任由王府处置,可以废了我的武功,可以把我弄瞎弄哑让我没法说出您的这段经历,但麻烦把我……还给我的师门。”
“我救过你一命,你也饶我一命,好不好?”
女孩说完,也不管白起有没有反应过来,便吻上了他的唇。
女孩的吻软软的,香香的,令白起神晕目眩的。
但无论心旌摇荡几回,白起还是硬下心肠。
“我与你一道运转一下功法。”
“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他褪下衣衫,以从前的姿势用内力梳理女孩的经络,但女孩却不配合,一味地缠着他向他索取。
她从来不这样。
白起有些急了,强行往女孩体内输入内力。但女孩的内力混乱得厉害,无论白起怎么梳理,都像一团打了结的乱麻。
也许……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臣服于女孩的欲望。
达到顶峰时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满是白起看不懂的眷恋与不舍。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可惜,我之后看不到了。”
“我好不舍得啊,相公。”
“我喜欢你。”
白起还来不及消化女孩昏过去前的话,下意识抱住倒在他怀里的女孩。
“我也喜欢你。”
“你不要这样,我不会惩罚你。”
“我答应你,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真气源源不断地送进女孩身体,但看起来只是徒劳。
女孩唇边出现了鲜血,白起收了真气,无助地看向出现在门口的女人。
“妈,你救救她。”
“我以为你不会来求我。”
温苒走进屋子,坐在床边给女孩搭脉。
这个本就狭小的屋子里多了个人,更加拥挤了。
但房间里的三个人已经顾不得这些了,白起扶着女孩,温苒思忖片刻,撬开女孩的嘴,塞了一颗白起叫不出名字的药丸。
“还有救,不过要昏些日子。”
“这些日子你看顾着些,她那功法我不熟,只是略有耳闻,我估摸她师父都不大清楚的。”
“你也是,怎么把人小姑娘气成这样。”
白起看到女孩呼吸渐渐平稳,脸色慢慢转好,长舒一口气,把她放在床上。
“妈,我省得。”
“之后……之后等她好了,我会让她自己决定的。”
温苒拍拍白起的脖子,站起身:“她需要的不是自己决定。”
“她需要的是你的承诺。”
“你若是一开始就把她锁在身边,结果可能都比现在要好一些。”
“王府还有事,我先赶回去了,你带着她慢慢过来吧。”
温苒离开后,白起坐在女孩的床头,端详女孩沉睡的面庞。
“我好不舍得啊,相公。”
“我欢喜你。”
安静下来后,女孩昏过去前说的话开始在白起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
白起抚过她的眉,抚过她的眼,往日种种在他眼前一幕幕展开。
“我欢喜你。”
“若是你醒来还喜欢我,我们……”
泪水一滴又一滴打在女孩的脸上,白起尝试用手去擦干净,但眼泪越来越多。
“对不起。”
至春
这日是女孩沉睡的第十五日。
马车行得再慢,也已经到了西月城。女孩的脉息早已平稳下来,饮食都能进些,却一直不醒。白起没有面对过这样的状况,女孩从来没有这么虚弱地躺在床上这么久,他怎么叫都得不到她的回应,仿佛永远要失去她一般。
听说白起亲自抱了一个姑娘进王府后,作为发小的唐朝特地过来关心“问候”——倒不是空手来的,带了礼,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
——不是一点古怪。
白起打开那个折得很好的纸包,看到里边那根细细的链子,沉默良久。
“兄弟特地给你上庙里求的,说能把丢的魂拴回来。”
唐朝见白起不语,嬉皮笑脸地解释道。
“我知道你大概不信这个,但我家小青梅说了,宁可信其有。”
“若是从前你与她有信物,可以放在一起,说是效果很好。”
白起倒不是不信。
他有一根几乎一模一样的链子,那根细细的链子看着没什么用,却拴了他七年。
现在——
白起虔诚地把链子戴在女孩的手腕脚踝,再给她仔细地系上手绳。
“早些醒吧,你就是想拒绝,也得醒来了拒绝。”
白起坐在女孩床边,拂去她脸庞的碎发。
“之前答应请你吃的席你大概也没吃上,醒来我们再吃。”
“你……不要不理我了,好吗?”
女孩醒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小厮过来与白起通报时他还没下值,王府的议事厅中顾征唐朝等人都在,听了小厮的话后对着白起挤眉弄眼。
“世子爷,您快去罢,我们这边也不差你一个。”
“对,不差这一刻。”
白起匆匆赶到女孩在的院子,整个院子虽是安静,但比起平时也有几分不同。
因为院子暂时的主人醒过来,那些侍女看起来比平日要慌乱雀跃些,但除了慌乱雀跃,还有几分不太一样的感觉。
但毕竟醒了。
白起拨开门前的珠帘,原本睁着眼睛的女孩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眼睛又闭上了。
白起觉着可爱,但碍于情势他不好意思去亲女孩,干脆倒了杯茶:“还难受吗?”
女孩依然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们还怪讲究的,要等我醒了再……”
白起没等她说完,给她喂了一口水。
“她手艺没你好。”
茶是温苒派到这边的小侍女泡的,白起就着女孩刚刚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比起女孩的口味,确实有些苦了。
“那以后我给你泡。”
女孩不知为何长叹一口气:“你是惯会哄人的。”
白起想不通女孩这话从何而来,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背去摸女孩的额头:“我哪里哄过你?从前都是你哄我的。”
“不烧了,还难受吗?”
“还在生气吗?之后不瞒你了。”
女孩虽喝了水,但太久没说话了,声音还是沙哑:“我哪敢生世子爷的气。”
“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了。”
女孩说话的时候,无论白起怎么摆弄她,她一直没有睁眼。
“我以为不想看到我的是你,你现在都不肯看我。”
“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
“你之前说的,任我处置。”
如果真的能任他处置就好了。
白起心里有些苦闷,但又不能说出口,目光在四周转了转,落到戴在她手脚的链子上。
如果……如果真能捆她一辈子。
他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但不许再跑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女孩听了他这句话,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白起:“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吗?”
想把女孩关在一个只有他的地方的念头再次浮现在白起脑中,他鬼使神差地拒绝了女孩。
“不会。”
“对不起。”
“你好好养身体。”
可惜白起只敢有这样的想法,做不出这样的行为。这念头只支持了他一刻,下一刻他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女孩醒了之后,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了。
除了说“对不起”。
最后还是温苒看不下去了。
“这些日子我没见你去找过她。”
“你若是不想与她在一起了,你可以早说。”
“我挺喜欢她的,王府里小子太多了,我正好缺个姑娘。”
温苒来找白起的时候,白起正给女孩挑解闷的话本。既然遇到了,温苒便顺手翻了几本,看着看着她皱起了眉。
“这书是你看的?”
白起回答得爽快:“我给她挑的。”
“这些话本子是外头的那些书生写给男人看的,哪有姑娘家喜欢这些的,这本我从前看过,主人公虽不错,但妻妾成群。”
温苒指了指白起手里的书,一脸无奈。
“她从前在我屋里放的好像都是这些话本,我以为……”
温苒有时候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一脸聪明相的大儿子在男女之事上能迟钝至此,无奈地摇摇头。
“哪有姑娘家会喜欢这些全是妻妾成群又没什么故事的话本子的。”
“那估计是给你看的,她……师门这些书不少,不过藏得比较深,也难为她了。”
“你给她留的都是这些,还拿链子捆着她,不让她与外人聊天,我估计她得想左了。”
白起心里模模糊糊里的误解被母亲这两句话拨开云层看见了些天光,但不太理解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
温苒看到儿子这副神情,心下了然。
这儿子在感情上可真……随他那个也不大灵光的爹。
罢了。
温苒叹了口气:“我去劝劝,有问题了再找你。”
“痴儿。”
“那……妈,别把我娘子搞丢了。”
“我应该就这一个了。”
死心眼倒也有些像他那个爹的从前模样。
温苒看着白起,一晃神,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可以把她拿捏得死死的白焜。
“小起,你还是要对妈有些自信的。”
白起想过温苒可能会一次便劝成功,也想过可能完全劝不了,但白起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温苒唤人找他去酒楼的时候,他正好见到女孩管他妈妈叫姐姐。
“温姐姐……”
女孩语调温和柔软,每一句话结尾带着小钩子,扫得白起心痒痒的。
虽然并不是在唤他。
女孩有些醉了,温苒一边扶着她,一边瞥了眼门外白起所在的方向。白起往前踏了半步,正好听见女孩最后的话语。
“你说我醉了会看到白起吗,妈妈。”
白起觉着自己大抵也是有些醉了,心口疼得慌。
“她这回伤得狠了。”
温苒把瘫在她怀里的女孩交给白起,看向白起的眼神意味深长。
仿佛在看负心汉,而不是看亲儿子。
“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你?你有什么好问的,都是你自己愿意的。”
温苒叹了口气。
“你陪她一会儿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应当是愿意留在王府的,但……”
白起总觉得女孩不想看到他,这些日子也不敢再去面对她,最多只是远远瞥上一眼,确认她依然安好。
他想与她亲近,但不敢。
直到今日。
“你当真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白起看着女孩沉睡的面容,想要用手去触碰,但又不敢造次,只静静地托着她,感受她微微温热的呼吸。
“不在一起……也可以,我太让你伤心了。”
温苒吹了些冷风散了点酒气,一进门听到白起对着女孩自言自语,又好气又好笑。
“你当真可以?”
“那我可真把她送回去了。”
“妈!”
白起看了温苒一眼,却发现温苒脸上满是促狭的笑容。
“你先出去罢,她快醒了。”
“王府里事忙,若是有事我再同你说。”
但女孩托人传的消息比温苒的消息先到。
“姑娘说今晚她等着小王爷,要是您今晚再不来,她就要走了,外头有人等她。”
白起听着女孩院里暗卫的禀报,想象了一下女孩说这话的语气,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知道了。”
“不用告诉她。”
白起心里有自己的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白起在书房里坐着,没有点油灯,燃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烛光看不了书也批不了公文,但足够他用来思考。
这一回再见到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
别来无恙太过陌生,更亲热的他又不敢。
但应该去找她了。
明明是深夜,这个点按照平时女孩也应该歇息了,但她住的那个厢房意外地灯火通明。
白起本想透过窗缝看一眼,但窗没有从里面闩上,推了一把便开了。于是他顺势翻了进去,从女孩身后抱住她。
“外边还有人等你?我怎么不知道?”
抱住女孩的那瞬间,白起愣住了。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轻薄衣裳,薄薄的一层纱衣什么都遮不住,肌肤的温热透过纱衣传递到白起手上,让他无所适从。
“成何体统。”
耳朵尖热得慌,身体也热得慌。
“世子纳了奴,不就是指望奴给您纾解欲望吗?”
女孩的动作大胆得紧,趁白起一时发愣,转身环住白起的脖子,纤长的手指一点点勾开白起碍事的中衣。
“世子要不要奴呢?奴学过一种功法,可以把世子伺候得很好很舒服,还能让世子爷容光焕发。”
“之前奴伺候的男人,可是各个对奴死心塌地,想把奴娶作正妻的也不是没有。”
女孩从来没有这样过。
迷得白起完全挪不开眼,顺着女孩演了下去。
“你伺候过几个男人?”
“嗯……世子爷纳奴的时候,应该知道奴不是清白的女儿家。”
白起低头,看到女孩的笑脸:“那以后只有我一个了?”
“那我外头养的炉鼎,救过我的剑客呢?”
“我帮你赶了,你只能有我一个。”
她演得起劲,微微低头,咬了咬嘴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是奴只是世子爷的外室,世子爷以后会不要奴的。”
白起顺着女孩的表演,想了想自己的人设,应当是一个霸道专情的纨绔子弟,于是配合她装出一副骄矜模样,点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那就要看你了。”
“如果你伺候本世子伺候得好,本世子会给你名分的。”
这一夜过得非常尽兴。
“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事后,女孩靠在白起怀里,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
白起将她搂得更紧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合欢
白起和女孩确定关系后,本以为所有的麻烦都已经解决,直到——
王府的婚仪与外边不大一样,繁琐的事情一套又一套,虽有旧例,但客人与当初不同,不能全数用上。
温苒头疼,女孩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若我还是当外室罢,世子爷娶个外室应当不用那么麻烦。”
女孩趴在床上,一副不愿意看白起的模样。
在连续十日白起下值后女孩累到不让他碰后,白起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一场难忘的婚礼很重要,但是……
“逃婚还来得及吗?”
第二日女孩与温苒清点礼单时,白起闯入了女孩的院子。
“来不及了,除非你跟我一起逃。”
温苒听到儿子在她面前准备“大逆不道”,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前两天还说要有一个难忘的婚礼,新郎官。”
“我改主意了。”
白起搂着女孩,十分理直气壮。
“新娘子受不了了,我要带着新娘逃婚。”
温苒一把把桌上的唱名单砸到白起怀里:“那你娘呢?”
白起收起那些文书,坐到温苒身边:“客人招待留给我们王爷,王爷一定欢喜。”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再次充盈起来。
“之后有空了,我要跟白起仗剑走天涯。”
“也别等有空了,就等你们成婚后吧。”
“现在就行。”
只道是:
白鹭飞来水自流,
一江春色醉渔舟。
追风赶月莫停留,
平芜尽处是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