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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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江湖多美人,也多浪子。
“但这般美人不多。”
“那般浪子——”
西月城在江南,城中有说书生意的茶楼不多。这个虽面上破了些,但至少算个四角俱全。
“啪——”
醒木一响,那些原本“听得入迷”的茶客七手八脚地抽出武器,指向房梁上的你。
“怎么,又要围剿妖女了?”
他们不知你何时出现在这里,但见到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听了许久的书。这些中原人不知为何总看不惯你那副做派,你倒也不在意。
“好没意思,我只是来听个书。”
你起身,抽出腰间软鞭,一个鹞子翻身站在桌上。
“怎的,还想一起上?”
“妖女,我们不是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你这般采阴补阳终有违人伦……”
面前聒噪的男人你不认识,你一鞭挥出卷在他手腕上,打断他即将开始的那段长篇大论。
“要打就打,啰嗦什么?”
只你这一句话,还没有正经动身,那男人已经变了脸色,卫道士的正义凛然荡然无存。
“妖女又要抓人去当炉鼎了——”
什么东西?
你微微蹙眉,抖抖手腕,鞭子立马从他手腕上松脱开来。
你看到那人屁滚尿流的模样,顿觉索然无味。
“再烦,回头禀了师父拿你祭幡。”
“不用怕她,我们人多。”
领头的被你打下去后,没想到剩下的人还有有血气的,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但也仅仅一丝。你的手刚按上腰间的暗器包想大杀一场,面前便出现一个靛蓝色身影先抽出一道银光。
那人戴了面具,你看不清他的脸,不过身形俊朗,剑使得极好,剑光闪过,那些肮脏的血都来不及落地。你看着那些人手忙脚乱地调转方向,也不帮那人,只擦了擦刚用过的鞭子,慢慢退至屏风后边。
血别溅上你的裙子,他给你新换的。
打你来了中原,依着师门藏书阁里“行侠仗义”的话本救了几个女孩打了几个男人后,便被这些无处不在的所谓“正道”人士打成妖女。那些正道人士说你练了一种采阳补阴的功法,需要采补七七四十九个男人才能圆满,为了他们的“贞洁”,你几乎寸步难行。
偏生他们说对了一半,你的功法确实属于“采阳补阴”,且……
“我虽有炉鼎,但你们哪配做我的炉鼎。”
你说得理直气壮,但却被那群不长眼的当作铁证,说你确是练了邪功,是中原的祸害,围剿你围剿得更起劲了。
这可真是冤枉。
你吹响了鸽哨,把绢布捆在召来的信鸽的腿上。
“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不回家吃饭了。”
“让他自己先凑合着。”
你口中的他是你的炉鼎。
那炉鼎最初确是你强取豪夺来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对他也有一两分真心,但不至于放了。
功法未成,女儿情长都是累赘。
不过大抵也快了,这趟游历回归,应当可以放了他走了。
新裙子还是被血污了。
仕女图上的仕女被人划了长长一道,血泼了你满身。你抹了把脸,那血又擦不干净。
可真是……
“他罩门是肋下三寸,左边这人下盘不稳。”
你见那靛衣男子与一人僵持不下,当机立断取了屏风架子作枪,挽了个枪花加入战局。有你的帮助,那人明显轻松不少,只见最后一道剑光闪过,一人捂着身后破碎的衣服踉跄离去。
“你倒……”你摇摇头,“今天谢了。”
“与你无关,是我仇家。”
那人的声音你听着耳熟,你一时好奇,变掌为爪,攻击他的面部。他见你手法凌厉,微微侧身,后踏一步,卸去这爪大半力道,伸出左手擒住你的右腕。你一时甩不脱,情急之下胡乱伸手,本想拉他的手肘,却扯下他的剑穗。他转身,剑锋堪堪落在你的肩头,差一点——
“不打啦,我不看你了。”
你虽不是中原人没读过多少中原典籍,那最出名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知道的,连忙摆了个佩服的姿势让他放下剑来。
“你还是早日归家。”
“别让你家人担心了。”
最后的字词你并没有听清,你看他轻轻松松腾挪纵跃几下,身影已在数丈开外。
虽只有模糊一眼,但看着依然清隽,实在让人欢喜。
你低下头,看看手里的剑穗,剑穗上有块玉,触手温热,雕着你看不懂的图案,又有些像小篆。
“白……起?”
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看过,转念一想大抵是中原那些又厚又难读的史书,于是也没太当回事,顺手藏进怀里。
虽是下山游历,但师长们并没有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你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包了一间上房与炉鼎同住,贴心地吩咐了小二把饭菜送到门口不必进去。今日你回来得晚了,中途又传了信,本以为那炉鼎应当吃完睡下,推开门却见那房间灯火通明,饭菜也似没人动过,那炉鼎单着一件里衣,坐在桌前打瞌睡。
你嗅了嗅,空气中有些血腥味,却并不浓重。
“怎的,在外头又伤着了?”
你心生疑窦,刚想提问,炉鼎倒早你一步先开了口,他站起身,脚上的链子泠泠作响。
“也不洗洗再回来。”
“要我帮你包扎吗?”
他这一问倒打消了你的顾虑。
“方才路过茶楼,本想听个书,不料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弄我一身血。”
“我记着你从前说你母亲是中原的,中原就是这样吗?”
炉鼎是从前你在山门口捡的,本应该给他养好了伤送他回去,只你需要双修,见他根骨不错,便不顾他个人意愿便强行将他留了下来,不明不白地过了这么些年。因只是炉鼎,你甚至没问他名字,只随便公子相公先生哥哥拈个称呼就这样唤着,关于他的身世也没有打听太多,只晓得他母亲是个温柔貌美的中原人,可惜他性格随母亲不多,大多随的是长相。
“那大概都是中原的败类。”
你听他的声音,虽与平日一般平淡,但总似在咬牙切齿。
那可真纳罕了,明明他没见着这些人,怎会生这般大的气。
但生气更给他添了几分不一般的姿色。
“虽没打着我,但我还是受了些内伤,你若是方便,我们……”
你勾起他的下巴,看他耳朵因为你的动作慢慢变红。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会害羞。”
虽说这么久了,你还是稀罕他这副情动时容易害羞的模样,于是干脆放弃了一桌子饭菜,拥着他与他一起倒入床榻。
红烛帐暖,一夜好眠。
好眠确是好眠,只那梦中你梦见的不是身边的男人。
你迷迷糊糊间仿佛看到那一道白日里出现的靛蓝身影,慢慢地走进天地相接的地方。你想要叫他的名字,却不晓得他的名姓,只会呆呆地张嘴。
然后被身上人下意识抬头的硬物拱醒。
因为你那功法的缘故,这一夜他那物什都埋在你的里面,一点动静就会影响到你。你连忙收敛心神,没有惊动身边的炉鼎,自行将功法运行一个小周天,直到天光泛白,你才全数运转完毕。
这功法有个妙处,只需一人用功,二人都有进益,且这一夜你虽少有安眠,但修习后倒不觉困乏,反而神清气爽,甚至容色更盛往日。换上炉鼎为你准备的衣物,你仔细地挽了个最衬你的发髻,簪上最好看的发簪,对着模糊的铜镜左右打量了半天。
“我今日还需出去一趟,你……”
你回忆了一下昨晚那个梦。
“你等我回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他也在换衣,听你这般话语,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什么话,神神秘秘的。”
“回来再说。”

恨别离

你并没有需要出去的事情,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会不会遇上昨日见着的那个靛衣剑客。
但这日出门,街上百姓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零星看着像大户人家下人的人搭了个棚,似是在发赏钱。
你来这不久不知习俗,但今日看着也不似年节,连忙拦了路人询问。
“我们王府出门游历的世子回来了,王妃娘娘高兴,给我们大家一道沾沾喜气。”
“我刚才远远地瞧了眼世子,长得真是俊俏,不知最后会找哪家女郎。”
“那必然也是天之骄女。”
“姑娘也去领些吧,多些福气总是好的。”
百姓对这种与自己无关的高门贵胄的感情以八卦居多,既然有意外赏钱,自然会帮贵人多说些,听着也好听。你倒不缺这点钱,只是想凑凑热闹,却不成想便被人拉住了袖子。
“何……”
转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按上腰包的手紧紧松松,最终亲亲热热拉上那人的手。
“你也来啦。”
那人点点头,往你手里塞了一把金叶子,比寻常看到的用于交易的要小些,看着也精巧些。
与刚才你在大娘手里看到的铜板完全不一样。
“送你,我早上去王府,王妃给的。”
他依然是与昨日相似的一身蓝衣,只是这身比起昨日那身看起来要旧些,袖口磨白了些。但今天的面具与昨日不同,看着比昨日那副要考究些,不知他是从哪买来的,但也只是考究一点,并没有特别精致。他看起来不是什么特别富贵的人,但没有关系,你看到他便心里感到欢喜。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钱。”
你拍了拍系在自己腰间的锦囊,里面除了些碎银两,也有不少银票。你想把那些叶子还给他,他背过手摇摇头,没有收。
你笑着想去拉那人的手:“那我陪你去成衣铺去选套衣服罢,算你昨天帮我的酬劳。”
“昨日与你无关,那些人你若是不在,我本也是要杀的。”
那人躲开你的手,不自然地偏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挑衣服也与昨日无关。”
你踮起脚,去摸他刚刚指尖碰过的那一边耳朵,除开他刚才手留下的温度外,还有些不一样的温度。
“可是我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相公。”
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这话你是只跟我说,还是跟别人都说?”
“这些可不能跟别人说。”
你诚实地摇摇头。
“现在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之后我就不确定啦。”
他低头,将你刚才不知何时被勾起散开的鬓发束到耳后。
这动作让你幻视一个人,但不知为何,你总想不起来相像的到底是谁。
“来了中原,总要矜持些。”
“那你答应我吗?”
这次换那人摇头了。
“你都没看过我的脸。”
你抬头看他,那副面具把他半边的面容遮得密不透风,瞧不见半分端倪。他靠近你,你总觉得你或许之前见过他,身上的味道也有些熟悉。但那分熟悉混在一些陌生的香料里,又让你迷糊。
“姑娘自重。”
“哦。”
你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一个两个。
好难追的男人。
接下来要认真追了。
你在心里胡乱列了一通计划,又一个个划掉。
“那我以后遇到难事了,你还会帮我吗?”
他没有回你,你一转身,见他已如昨日那般离去。
剑穗还是没有还他,你也不想还了。
“大娘,我有个坠子,帮忙看下能不能编个手绳。”
你转头去了街边支了摊子做针线活的大娘那,大娘看看那坠子,又看看你。
“是姑娘心爱的小情郎的吧。”
“这银杏叶也好看。”
西月城中到处都是这种叶子,秋日里飘得到处都是,却没听人喊过它。
“这叶子叫银杏吗?名字还怪好听的。”
大娘打着手里的络子,笑呵呵的:“你刚才应该看到王府散福吧,我们西月城白王府的徽记也是银杏。”
“我们这西月城啊,银杏到了季节,满城都是银杏叶,姑娘是外地人吧,在我们这多待会儿,待到明年……”
“明年许是会更好看啊。”
你也不知道今日你做了什么事,在城里胡乱逛了逛,等大娘将手绳递给你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姑娘戴这个真好看,回家给你情郎看看罢,他会喜欢的。”
你这才想起你白天对炉鼎说过的话。
师父从前与你说过,人需得一心一意。
一边在外头追着男人,一边家里有一个炉鼎,这是不对的。
虽然外头的男人还没有追到,但也不能这样。
但是炉鼎确实又——
“早上你说想同我讲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你回房间的时候,炉鼎已经将屋子收拾好了,菜也满满地摆了一桌。天虽严寒,屋子里暖洋洋的。他一身轻薄打扮,脚脖子上挂着那根细细长长的金属链子,笼着一个手炉,坐在桌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炉鼎又确实乖巧,即便从前也不乖巧过,现在的乖巧也不一定发自真心。
“我的功法约莫这两日大成。”
你扯过椅子,坐在他身边。
“两周后,你便离去罢,我会给你些盘缠,不够再问我这边拿。”
“我记得你开始也并非自愿,或许家里还惦记你,你这年纪回去,你家中父母兄姐还来得及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炉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
“你从前让我去留随意,现在只剩去了吗?”
“我以为我与你总有些情意。”
你端起饭,不敢看他,对着碗狠狠地扒了一口又一口,大抵是今天客栈的水有些毛病,这米煮出来也发苦。
菜也有些发苦。
你麻木地咀嚼着。
“我以为这一天你会欢喜。”
“你并没有问过我会不会欢喜。”
他抬头盯着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让你心惊。
“你让我做炉鼎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
“世上哪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前一晚你还叫我相公。”
今天的饭有些咸,你揉了揉眼睛。
“床上的话,哪作得数。”
你还是年纪太小,不懂斩断情丝应当快刀斩乱麻,留给他的这两日你心乱得不行,加上急着练功,整日与他四目相对。
你有些心软了。
他温存后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话却把你拉回现实。
“如果你在外边有了人,我也可以做小的。”
“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他话语里全是委屈,但听话的你却胆战心惊。
若是让他做小,那你跟外头那些坏男人有什么区别?
你不能变成这样的人。
“这与你不公平。”
“离去吧,听话。”

怨憎会

最终离去的并不是你的炉鼎。
不知为何,面对他从前求而不得的自由,这会儿他似乎不那么急了,日日缠着你不肯离去。于是最终你选择趁他熟睡之时,为他续了两个月的房间后收拾了细软一个人离开。你暂时也没有离开西月城的打算,便又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朝夕相处七个年头,从小少年一道长到现在,若真是说你与炉鼎无半分真心,那定是说谎。恢复独居后,夜间身边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回了房间没有人等你,你怪不习惯的。
好在你在新的客栈住了两日后,发现那靛衣男子住你隔壁,心里稍稍宽慰了些。
也只是稍许宽慰,眼角眉梢的郁郁之气无论怎么遮掩总会流露不少。
住在你隔壁的靛衣男子与你一起出游几日,见你这几日面对冒犯之人出手格外利落,也不是迟钝之人:“怎么,心情不好?”
你虽心情不好,在他面前也不想说谎:“和……呃……一个友人因为某些缘故分开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有些不舍。”
他听你的说法,似乎有些诧异:“不是你自愿让他走的?”
“你怎……你知道他?”
你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虽被面具挡了部分,但亮亮的,如月光杯中盛满的酒液一样清澈,却带给你一些莫名熟悉。见你看向他,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猜的。”
“算不上。”
你自嘲一笑,摸了摸腕间手绳。那块坠子在你手上戴得久了,比你刚拿到它的时候更加温暖,透过它,你似乎能感受到前主人的体温。
“他只是一时想岔了。”
“你要是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再与你说。”
只是这一次他也没有答应,而且这日之后,你再没有看见过他。
你问了店小二和掌柜,他们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没说退房,也没说还在。
中原人可真是奇怪。
吃了店小二这一日送上的饭,你倒头睡了三天。
王府给在外边游历数年终于归家的世子举办了接风宴,消息传开后,全城的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
按理说你一个外乡人,也应当与外边百姓一般,只有讨论的份,谁知你某一日醒来后,门缝里有人塞了封看着极其考究的请柬。
你心里头纳罕,拆开一看,是街头巷尾全在议论的接风宴的请柬。
“外头有个大方的大哥哥说给您的,请您务必参加。”
你找到给你塞请柬的那人,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串赏钱。
你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的手里。
“姐姐请你吃糖,你告诉姐姐,那个大哥哥长什么样?”
小孩看到银两,当即兴奋起来,刚想收,又沮丧地放回你的手里。
“大哥哥说不许我跟姐姐说,如果我拒绝了姐姐,他之后还会给我买糖。”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中原的筵席。
你不通那些繁文缛节,好在看了你的请柬后也没人指摘你,王府的仆人还贴心地把你带到远离城中高官家眷的席位,给你斟上一杯你瞧着好看但看不出名堂的茶水。
但你总觉得仆人的表情有些怪异,看你像在看什么他们都知晓只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我们世子让小姐等着,他招待完前边的客人会来的。”
你应当也不认识什么世子。
你从师门那边出来虽有些时日,但来西月城不久,在这边除了自己带过来的炉鼎,没什么认识的人,更别说这些皇亲国戚了。
“你们见过世子吗?”
你的耳力不差,前边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八卦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你的耳边。
“世子回来后一直没见过外人,出去的又太早了,说出去了七年。”
“就算从前见过,也应当大不一样了。”
“他们应该在前厅,我们这边位置偏,估计看不清了。”
“也好,我爹娘说王府的点心好吃,我们坐得远,可以专心吃。”
这里许是太闷了,你用手扇了扇风,决定偷偷溜去透个气。
王府金碧辉煌花团锦簇,是你从前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你看得入了迷,一个没留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一对母子正在这里小声说着话,母亲穿得端庄华丽,儿子头戴金冠,衣裳绣着金线,不似寻常人物。
“小起,若你那两年真是被强迫的,为娘的总要为你讨个公道。”
“妈,我……什么人?”
发出动静的并不是你,而是正巧从你身边经过的小狸奴,但这一巧合也让那对母子停止了谈话,那人一回头,面容熟悉得让你心惊。
你慌忙躲到树后,思绪一片混沌。
这个筵席,不会就是书中说的鸿门宴吧。
你后背的衣物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意识到那张请帖是他们故意给你的,为了给“世子”报那么多年你的囚禁之仇。
可笑的是,你囚禁了他这么多年,在今日之前,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差点交代了一条命。
不过即使早知今日,你大概也会有当初。
你不后悔那年把他留下来当炉鼎,只后悔最近的处理不够圆滑,给你招致祸端。
你的心跳得很乱,你不敢回席,也不敢在这里停留,于是慌忙打晕一个路过的婢女,与她调换外衣和发饰后裹挟在人群中匆匆离开。离开那刻,你最后看了眼炉鼎——或许应该叫他白起,他穿着你从来未见他穿过的衣裳,眉眼锋利又清贵无双,与话本里即将重权在握的王府继承人的模样相似,和那与你一夜夜缠绵的柔弱模样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应该的模样。
你再没有回头。
这地方你也待不得了,即便这里有你舍不得的人。
你本想把在这置办的东西都留下,但摸到手里的手绳,还是有些犹豫。
你敲了敲隔壁的房门,你印象里空置许久的房间,此刻居然开了门。
你不是扭捏的人,见他还在立马开门见山地问:“我遇见了一个仇家,我打不过他,你能帮我……”
“席好吃吗?”
他用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打断了你的求助。
“你……”
你看他缓缓地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
那张脸你白日里刚在王府见过。
你不自主地后退两步。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你的不对劲,伸出手扶住你。
“你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功法练出岔子了吗,要我帮你吗?”
你紧紧地贴在墙上,机械地点点头。
你的功法好像真的有点问题,你现在有些呼吸不畅。
说是“双修”,但这一夜跟从前每一次都不大一样,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对你,他粗暴地撞击你的身体,想要把你完完全全地嵌进他的身体。而你也没有一丝享受的心情,完完全全机械地任他摆布。
但他太熟悉你的身体了,即便你没有任何反应,还是被他送上顶峰。
“白起。”
高潮失神的瞬间,你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看着他的睡颜,微微愣神。
不知他梦里梦见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浅淡却好看,好看得让你舍不得离开。
但……
“再也不见了。”
你碰了碰他的脸颊,转身离开。
再不离开就再也离不开了,你再喜欢他,也不想这样。
离去的那一刻,你犹豫片刻,把手绳解下放在桌上。那块沾了你体温的坠子,离开你手腕后,变得越来越冷。
你顾不上这么多了。
你在路上买的那头小毛驴,脚程慢慢的,走起来晃晃悠悠的,脖子上的破铃铛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离开西月城后你总担心那王府中人回来将你寻回去,很是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只是在郊外东躲西藏几日后进城,发现没有一点风声,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在郊外见到有个农人带了一头小毛驴,嫌这毛驴吃得多,且现下又不需要它了,想杀了它。你见着它同情心泛滥,干脆买回来做你的坐骑。
小毛驴不知它曾经面临过“险境”,倔得不行,驮人也不稳。你倒好脾气,也不嫌弃,只要它不掀翻你,一切都由得它去,甚至连路都让它自己选。
它最终停在了离西月城很远的一处村庄,青山绿水民风淳朴。
你跟着它,向村人赁了间屋子,在这里落了脚。
这里远离尘世斗争,王府的人应当也找不上来。
你并没有完全习惯没有白起的日子,但平静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用忙碌填平了你暂时的不适应,你在屋后开了一块菜地,又养了些鸡鸭兔子。
你的功法虽然练到大圆满境界,但最后两周为了早点放白起自由,运功还是有些瑕疵,这些日子你在村里,空了练功总觉得有些不对,一个周天流转总不太顺利,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
“姑娘,你这些日子是没睡好吗?家里头那些动物闹着你了?”
看到你脸上的黑眼圈,村口大娘好心问你,你摇摇头,揉了揉眼睛,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就这两日,应该是来事了,不是很舒服。”
大娘“哦”了一声,一副理解的模样。
“那要好好休息。”
“我看你这两日好像吃得也少,要照顾好自己。”
你揉了揉胸口,有些心烦,更多的是反胃。
你总担心是之前和白起在一起造成的问题,但给自己把了把脉,除了因为功法导致的内息紊乱,并没有其他迹象。
你功法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但再找一个跟白起一样好的炉鼎,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又开始想他了,甚至梦里都是他。
对你予取予求的炉鼎白起,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白起,还有那个金尊玉贵的世子白起。
那些不一样的白起在你的梦里一起出现,质问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突然抛弃他们。
你吓得从梦中惊坐了起身,冷汗如瀑,枯坐到天明。
这个状态直到隔壁大娘来找你才结束。
“姑娘,今天我们村里要去镇头赶集,你一起吗?”
你也想找点其他事情做,胡乱点点头应了下来。
“我换件衣裳,大娘等我一下。”
这功法问题是该解决了,如果镇上遇到可以的,你……
毕竟是关乎命的大事,你也顾不得那些仁义道德了,更别说这对你不算什么,对男的更算不得什么。
辜负人总比送了命好。
可惜,你跟着大娘在集市里转来转去,暗中观察了许多人的根骨,都不太满意。
适合这套功法的人确实不多,但你并没有想到会这么少。
你这般心焦地瞧来瞧去,大娘看着似乎有些误解,笑呵呵地打趣。
“姑娘是在挑郎君吗,我看那边那个不错,看起来怪俊的,比我们村里所有后生看起来都俊。”
你顺着大娘的手看了过去,眼睛一亮。
那人虽穿着粗布麻衣,但一眼看过去,身形颇为合适。
大娘作为过来人,一眼便看出你的心动。
“你大胆些,烈女怕缠郎,总没问题的。”
虽然你和大娘在意的不是一件事,但大差不差。你点点头,假装不经意地上前,撞了一下他。
根骨真的不错。
“对不……”
那人疑惑地回了头。
“你……”
看清他的脸后,你慌忙低下头,拿手捂住脸。
此时此刻,你也只能寄希望于他没看清你的脸了。
“对不起,认错人了。”
“你和我郎君有点相像,我……”
“我想你应该没有认错,娘子。”
白起拉住你的手,往你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热热的,在他手里攥了许久。
“我想你了。”
白起虽然这么说,但很显然,听过他跟王妃对话的你并不会这么认为。
“小起,若你那两年真是被强迫的,为娘的总要为你讨个公道。”
你对白起做过的那些事,确实值得被他的家人审判,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但你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反胃感瞬间上来,你看着他的脸,捂住嘴。
白起看到你的反应,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找个地方,我们谈一下。”
你趴在他身上缓了一下,牵起他的手。
“你刚来这边吗?先跟我回去。”
“如果你真的……我不会逃。”
大娘看到你的突然靠在一个男人身上,担心地围了上来。
但此时此刻你顾不得这样在外人眼里有多么怪异了,你的功法因为你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走火入魔,但显然集市上没地方给你调息运气。
白起表面不显,暗中托住你的后心,往你体内输了一些内力。
“小伙子,她……”
大娘看你脸色苍白地瘫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怀里,十分有九分的不放心;但你们到集市还没多少时间,要买的东西还没有买,她看看你,又看看远处的摊位。
“大娘,这是我娘子,之前我们走散了,我陪她缓一下,您有事先去忙吧。”
白起看起来煞有其事的,抱着你的姿势也十分亲密,仿佛你们真的是一对相爱已久的夫妻,这不过是最平常的事情。
大娘看看他,再狐疑地看向你,你虚弱点头:“大娘,他确实是……我待会儿让他陪我回去。”
你叫不出夫君这个称呼。
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你对他的这个称呼。
回村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但白起还不肯放你下来,一路背着你。
大娘看你们这副样子,目光变得越发慈爱。
“你们小夫妻重逢,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省的我省的。”
你嘴上笑呵呵地答应,关上门的那一刻,笑容立马从你脸上消失。
你的屋子很小,小到甚至没有两把椅子,于是你和白起一起坐到床边,摆出一个谈心的姿势。
“从前我知道我有错,如果世子想惩罚我,我也认了。”
白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似是不解,似是痛心疾首,独独没有责怪。
“你功法逆行,都这样了……”
你闭上眼,不忍去看他的表情,继续说那些你在路上就想好的话。
“若是王府觉得我玷污了世子,我任由王府处置,可以废了我的武功,可以把我弄瞎弄哑让我没法说出您的这段经历,但麻烦把我……还给我的师门。”
“我救过你一命,你也饶我一命,好不好?”
你抬起头,吻上白起的唇。
从前白起做你的炉鼎时,你觉得只是练功需要,功法里没有提到亲吻,你和他几乎没有唇舌相接的时刻。但他做侠客帮你挡住那些烦人的“江湖人”时,你又极想去吻那面具后的唇。
此刻你终于如愿以偿。
“我与你一道运转一下功法。”
“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他褪下衣衫,以从前的姿势用内力梳理你的经络,但此时此刻你却不想配合,只想享受最原始的欲望。横竖之后王府会废了你这身武功泄愤,练得再好也无济于事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在当下快乐一下。
情动后气血上涌,你的内力无序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白起再熟悉你的身体,此刻他也无济于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选择妥协,臣服于彼此的冲动。攀上顶峰时你蓦地睁开双眼看向白起,认真地用眼神描摹他的一切,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上。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可惜,我之后看不到了。”
“我好不舍得啊,相公。”
“我喜欢你。”
昏迷前你口中一股腥甜涌上,意识消失在白起把你禁锢在怀里那一刻。
你似乎听见他的呼声,但说什么你实在没有能力听清。
好遗憾,最终你也没得到他的答应。
你想。
怎么一直是你喜欢他呢,他好像从来没说过喜欢你。
也是,尊贵的世子,怎么会喜欢上囚禁他侮辱他长达七年之久的女人。

求有得

你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的。
那房间跟你住过的所有房间都不同,雕梁画壁,锦绣辉煌,虽刻意做得素雅,也掩不住富贵。你住过的所有房间,比起这间,都可以说跟雪洞似的。
这样的房间,连床铺和枕头都格外柔软舒服。你活动一下手脚,手腕和脚踝上挂了一些你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动起来叮叮当当的。
头有点疼,刚醒来的你想不来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干脆又闭上眼睛。
风水轮流转,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好在白起还留了你一条命,而且现在还看得见听得见,比你预想中最差的结局还要好一点。
但你刚才发出的那一点动静已经惊动了外边守着的小侍女,你听到外面人仰马翻的一串声音,觉得可能还不如暂时让你聋了。
“先……”
听到你自己沙哑的声音,你头更疼了。
也没哑。
那白起要怎么报复你呢?让你清醒地看着你自己变瞎变哑?
还是富贵人家会折磨人,这种主意你能想出来也下不了手。
心狠手辣还得看中原人,你们算不上什么。
你的胡思乱想维持到有人拨开帘子走进你的房间。
“还难受吗?”
耳边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你都不需要睁开眼睛。
“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们还怪讲究的,要等我醒了再……”
你话还没说完,一个茶盅怼到你嘴边,你下意识尝了一口。
手艺很陌生,伴着陌生的草药味,苦,但有一点点回甘。
“她手艺没你好。”
“那以后我给你泡。”
你长叹一口气。
“你是惯会哄人的。”
“我哪里哄过你?从前都是你哄我的。”
白起的手熟练地摸了摸你的额头,再摸摸你的额头。
“不烧了,还难受吗?”
“还在生气吗?之后不瞒你了。”
你不想看他,但也不能不回他:“我哪敢生世子爷的气。”
“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了。”
白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干涩:“我以为不想看到我的是你,你现在都不肯看我。”
那确实也不想看他的。
现在他在你耳边你都觉着有些聒噪。
“你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
“你之前说的,任我处置。”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实在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但不许再跑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你突然觉得你看不透白起了。
明明你们曾经也“恩爱”过。
“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吗?”
你睁开眼,定定地看向白起。
他穿了一身你认不得品级的官服,看起来刚下值,匆匆忙忙来不及换一件合适的衣服,外袍甚至都没来得及脱。
“不会。”
“对不起。”
“你好好养身体。”
之后的日子你再没有见到过白起,功法导致的经脉紊乱醒来后好像好得差不多了。你想下床活动活动,手上和脚上的链子又把你拴在院子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守着屋子的小侍女不知得了谁的口信,无论你说什么都不理你,你只能百无聊赖地翻着白起给你留下来的话本。
白起留的话本与你平时爱看的痴男怨女话本风格完全不一样,都是出身微末的大侠闯荡江湖最终左拥右抱十个美人。
你似乎知道白起想要什么了。
你师父教过你,最好的爱情是男女眼里只有彼此,超过两个人的爱情就不纯粹了。
但是如果白起……你会满足他的。
毕竟是你欠他的。
师父也教过你,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你这种货色,白起纳你可能只是图个新鲜,说不定过两天就放了你。
他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吧。
想明白后你也不提心吊胆了,该吃吃该睡睡,过得比在外边还惬意几分。
除了没有人与你聊天略显寂寞。
直到某一天,你的院子里出现了第一位客人。
“你就是小……白起藏着的人吗?”
“我叫温苒,我听他聊过一次你,有点好奇。”
这位客人看起来比你和白起的年纪都要大上一点,长相有四分像白起,发色比白起微微浅了些,梳着年轻妇人的发髻,一身利落的短打,发髻上插了两把朴素的簪子,像某个江湖门派里出来的侠女。
“您是白起的……”
“亲戚。”
她的回答言简意赅,环顾四周,看到你手腕脚腕被锁上的链条。
“你怎么这么乖,这个链条都能锁住你?”
“回头我训他一顿。”
她取下耳坠,将针捅进锁芯扭了扭,两根链条立马离开你的手脚,垂在地上。
“一起出去吗?我请你吃饭。”
你顾忌到白起,有点不太确定此刻难得的自由:“姐姐,他会同意吗?”
听到你喊“姐姐”,温苒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诧异。
“你喊我姐姐的话,那他肯定同意的。”
“走吧。”
“哦对,你会翻墙吗?”
温苒指了指你那个不高的完全不用怎么翻的院墙。
“样子总得做一下,给白起那小子留点面子。”
“别回头又跟我闹说我放跑他娘子。”
温苒念叨的声音很轻,你经脉刚恢复,耳力还不足,听不真切,但点了点头。
然后你看到温苒利落地跳上墙,在墙头冲你挥手。
“动静小点,白起派来管你那丫头会点武功。”
“你身体应该还没好透,我拉你一把。”
温苒的手干燥而温暖,但很有力,她把你拉上去的动作十分轻松,你自忖你全盛时期可能都没有她这个能耐。
“温苒姐,你明明在王府,为什么武功那么好?”
你不理解,王府这么个锦绣窝子销魂窟,所有人似乎都在尔虞我诈,为何会有温苒这样干净的人物。
“你武功也不错,只是年纪小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答你的问题,笑着拍拍你的肩膀,一股兰草的清香随着她的动作传到你的鼻尖。
“慢慢来,一味图快练功出了岔子不值当,什么功法都是这个道理。”
“王府私藏的功法也不少,回头等白起不闹别扭了,我带你一起练。”
你终于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一丝期待。
“姐姐可别是唬我。”
温苒用尾指勾住你的尾指,晃了晃:“只有他们臭男人会唬人,我们女儿从来都是一诺千金的。”
“来了,这家好吃,酒也好喝。”
温苒的口味意外地跟你的口味很像,跟白起的口味倒不太相似。她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仪态优雅,除开这一身过于江湖儿女的短打,饭桌上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世家贵女的模样。她点的每个菜都很好吃,几乎点在了你的所有喜好上,她又一直在给你搛菜劝酒,于是酒足饭饱后你惆怅地揉了揉肚子。
最近躺了许久没有练功,这顿吃得太饱,估计肚子上这些肉要一段时间才能减下来了。
“温姐姐。”
一顿饭下来你的称呼变了再变,甚至连名字都不喊了,敬称也消失了。
“你说,我跟白起说让我跟你一道住,白起会答应吗?”
温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估计长住有点难,那小子不太愿意。”
“偶尔住两天没什么问题。”
你低低地欢呼一声:“那可真是太好啦。”
“我好喜欢你哦姐姐。”
温苒看了眼门外,摇了摇头。
“你有点醉了,我扶你回去。”
“你说我醉了会看到白起吗,妈妈。”
温苒摸摸你的脸,语气柔和下来:“你想看到他吗?”
你没有回答温苒,她看你往她这边倒,伸出手探了探你的呼吸,扣了扣桌子。
“她这回伤得狠了。”
“你这让我怎么跟师妹交代啊,阿起。”
白起推开门,从温苒手上接过女孩。
“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你?你有什么好问的,都是你自己愿意的。”
温苒叹了口气。
“也是我不对。”
“她真是聪明孩子。”
这顿酒喝得昏沉,但酒劲过去得也快,醒来的时候天甚至都没有黑透,只模模糊糊在云中有个月亮的影子。
你揉揉眼睛,看到温苒坐在你身边,托着腮,笑吟吟的。
之前醉酒的话不作数,你装作那些醉话从未说过,对着温苒继续装聋作哑。
“温姐姐在看什么?”
温苒戳了戳你的脸,明明是泼皮无赖的动作,她做起来却不让你反感。
“在想白起真有福气,早早地定下神仙妃子般的夫人。”
“夫人?”
你有些诧异,直起背,最后那点酒意惊得无影无踪。你只是装聋作哑,不是真傻了,温苒这话里外的意思你还是听得懂的。
“白起他……不应该。”
“王府会允许我这样出身的世子妃?”
“我不是……我应该是他没名没分的通房。”
温苒愣了一下,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好姑娘,怎地这么傻。”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那我必然会护住你的。”
“只是这事白起还没同你说?”
你揉揉手腕,被白起锁久了,虽然离开了一段时间,但还残留了……
你摸到了你离开白起时留给她的手绳。
白起什么时候给你戴上的?
“你应当是知道我身份的,但我觉得没必要说,影响我俩感情。”
温苒的手不是你想象中的贵妇人的细腻柔软,上面满是风霜过后留下的各种茧子和疤痕,她的手抚过你的手腕,摸到手绳的那块坠子上。你戴久了,坠子也变得暖暖的,上面刻的两个字贴在你的肌肤上,她按了按,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他归家第一日,便问我讨了这块玉。”
“这块玉原是我师父给我的,有了白起后我给了他,留给他未来定亲用。”
“他一回来就跟我说,他要拿这块玉去讨媳妇了。”
“他有喜欢的人了。”
“送出玉后,他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他说喜欢的人不要他了。”
“妹子,你告诉姐姐,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他要是欺负你了,姐姐帮你欺负回来。”
你沉吟良久,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
“我不可能不要他的,妈妈。”
“我喜欢他。”
回到院子后,你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给自己戴上链子。
链子不重,也很好看,就是你之前给白起戴的那种。
白起从前给自己戴上链子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你回忆起那些年白起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心里的抵触少了很多。
你收拾了一下自己,冲着外面喊道:“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就说我今晚在等他。”
“他今晚要是再不来,我真要走了,外边还有人在等我。”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等来了白起。
他甚至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跟白日里温苒进来一样的路线,还多了一道翻窗的工序。
“外边还有人等你?我怎么不知道?”
白起从你身后抱住你,语气听起来颇为咬牙切齿。
只是抱住你这一刻,他愣住了。
“你……你穿的……”
“世子爷,奴等您好久了。”
你穿得轻薄,肚兜外一层纱衣,什么都遮了但什么也遮不住。房间里灯火通明,以白起的目力,他想假托夜晚看不清都不可能。
“成何体统。”
但他脸上的红晕从耳尖漫至脸上。
这件衣服是白日里你避开温苒买的,这种衣服你也从来没有在白起面前穿过。
“世子纳了奴,不就是指望奴给您纾解欲望吗?”
你勾着他的衣领,慢慢往下,松开他的腰带。
“世子要不要奴呢?奴学过一种功法,可以把世子伺候得很好很舒服,还能让世子爷容光焕发。”
“之前奴伺候的男人,可是各个对奴死心塌地,想把奴娶作正妻的也不是没有。”
白起的身体很温暖,正好暖暖你的露在外边太久的皮肤,你粘他粘得更紧了。
但是……
“你伺候过几个男人?”
白起把你揽在怀里,脱了外袍,披在你身上。
坏了,好像只有他一个。
但你完全没有怯场。
“嗯……世子爷纳奴的时候,应该知道奴不是清白的女儿家。”
你一双手在白起身上作乱,慢慢地扒去他身上的衣物,他也好脾气地任你折腾。
“那以后只有我一个了?”
你抬起头,冲着他笑得妩媚不可方物。
“那我外头养的炉鼎,救过我的剑客呢?”
“我帮你赶了。”
白起板着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你除得差不多了,很方便地把你压在床上,你做作地惊呼一声,藏在纱衣里的铃铛随着你的动作响个不停。
白起捉了你不安分的手,欺身上前。
“你只能有我一个。”
你眨了眨眼睛,咬住嘴唇,双眼直直地盯着在你身上的白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可是奴只是世子爷的外室,世子爷以后会不要奴的。”
白起一副纨绔子弟骄矜模样,用食指抬起你的下巴。
“那就要看你了。”
“如果你伺候本世子伺候得好,本世子会给你名分的。”
其实白起学纨绔子弟一点都不像,他学不来。
但以后可以多学几次,他今晚好像很开心。
被白起送上顶峰的时候,你已经忘了今晚这一回的初衷。
直到白起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你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呢喃:“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那双禁锢你的手慢慢松开,手的主人捧起你的脸,仿佛捧起了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长相乐

中原婚礼有什么要求?
你看到面前的一堆书,觉得做白起外室也不是坏事。
而且生无可恋的好像不止你一个。
“我问过你师父了,她想放权给我。”
温苒坐在你的院子里,白给她的“任务”稀奇古怪,让这位王府真正当家做主的人也颇感头疼,只能偶尔来你这透透气。
“后面也倒罢了,纳采纳征也不管?”
“从前白焜跟我结婚还是她管的,自己亲徒弟反而不管了。”
你看着长长的礼单和人物唱名。
“逃婚还来得及吗?”
你一扔单子,瘫倒在贵妃椅上。
“来不及了,除非你跟我一起逃。”
白起走进院子,一把把你捞起来,亲亲你的脸。
“不过也是个办法,我们逃婚吧。”
听起来似乎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白!起!你在说什么!你前两天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端庄大方”的王妃娘娘听到儿子在她面前准备“大逆不道”,立马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你前两天还说要有一个难忘的婚礼,新郎官。”
“我改主意了。”
白起搂着你,十分理直气壮。
“新娘子受不了了,我要带着新娘逃婚。”
温苒一把把你桌上的唱名单砸到白起怀里:“那你娘呢?”
白起收起那些文书,坐到温苒身边:“客人招待留给我们王爷,王爷一定欢喜。”
“六礼我跟师父说好了,她应该今天会到,我请了些朋友,一道热闹热闹。”
你和白起确定关系后,白起就改了口随你称呼。师父之前给你来信,还对白起的改口感到欣慰,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亲徒弟。
温苒听到白起的安排后,思考了一会儿,坐下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儿大了,会体贴娘亲了。”
“这些事情都留给王爷吧,没道理天天只有我忙活。”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再次充盈起来。
“之后有空了,我要跟白起仗剑走天涯。”
“也别等有空了,就等你们成婚后吧。”
“现在就行。”
西月城中的风千年不停地从城东吹过城西,打过王府门前那棵银杏,在今日也算轻盈了些。你站在院门外,伸出手,接住信鸽的飘落的一片羽毛。
可谓是:
此身天地一虚舟,
何处江山不自由。
六十一来南海上,
买船吹笛共儿谋。

番外 误终身

“其实我也是见色起意。”
温苒后来与你形容她的婚姻,总结只有见色起意四个字。
温苒的少女时代过得也颇为花团锦簇。
她于武学一道比起师门那些鬼才天赋属实一般,但她为人温柔和善,且在医毒两门上颇有一些与他人不同的见地,因此山上山下的师兄弟姊妹无有不敬她的;加上师父师叔们慈爱。若是她这一生不下山,或者下山没遇上白焜,可能这一辈子也会跟师妹一样,循规蹈矩地收上几个徒弟,混成个高资历的“长辈”,当个长老,最终变成武林中人人敬畏德高望重的某某仙姑某某师太。
可偏生那一年她下了山。
山上向来有规矩,此门弟子不得闭门造车,学到一定年限,无论如何,必须下山游历上几年见见世面。温苒由于在山上钻研草药拖了两年,但还是在十七岁这年下山了。
游历一般来说无外乎两种选择,惩恶扬善成为大侠,或者变成山下人眼里的邪魔外道。温苒这小小的师门也算奇葩荟萃,虽说习武之人要有一颗向善之心,但也仅仅只是向善之心,用山下世人角度评判这两种选择的都不少,共通的是无论是变成惩恶扬善的大侠还是世人口中的邪魔外道,大多数最后都会选择回归师门。
温苒刚下山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是大多数中的一员,师妹挽留她的时候,她摸摸师妹的脑袋。
“师姐总会回来的,或许用不了两年。”
最开始下山那段日子里,她也以为自己的游历会与门中大多数弟子一般。
直到她救下了倒在路边的白焜。
医者仁心,温苒救白焜最开始诚然确实只是顺手。故事开始也是很老套的剧情,公子哥被人追杀,倒在某个姑娘的家门口,姑娘一时不忍照顾他为他疗伤,然后公子哥醒来时对姑娘一见钟情,说要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温苒救过的公子哥不算少,这种剧情也遇到过,她刚想拒绝,一抬头对上白焜的脸。
“姑娘不用那么快回答我,我会表现给姑娘看的。”
白焜笑了笑,看得温苒心旌一荡。
这公子哥倒怪俊的。
温苒想。
后面的剧情其实也不怎新鲜,市面上卖给小姐太太打发时间的三流话本子都不写这么老套的剧情。公子哥伤势大好后对姑娘体贴入微,最有兴致那一回,送了姑娘一束花正中姑娘心怀,终于打动姑娘,让她松了口。
“你爹从前也是俗人,天天送花,什么水仙海棠梅花,那一季市面时兴什么送什么,隔壁那院子都被他薅秃了。”
“我不喜欢,拒绝了他会问一句为什么。”
即使过去很久,这份情感甚至与当初都不大一样了,温苒面对白起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光,眼里还是会有笑意。
“那年你爹送给我一束银杏叶卷成的花,站在树下,跟我说他愿意把自己全部送给我。”
“他纠缠了我那么久。”
“我想,如果是他,可能也不错。”
时过境迁,从前那束银杏叶做成的花束早已枯萎碎裂,但温苒总是会留一片秋天最美的叶片给自己,仿佛这样可以永远留住那个秋天。
温苒就这样被留在山下。
婚礼是从前那个捏着她衣袖挽留她的师妹一手操办的。大婚那日,师妹对着温苒身边的英俊男人瞪了又瞪,温苒怎么安慰都没用。
“你一定要过得好。”
“如果过得不好,师父说了,你还能回来。”
婚后温苒确实有几次想过回去。
在“外人”看来,白焜没有什么青梅竹马表妹义妹,屋里头干净,一心一意对她,白焜的母亲是个好相与的,温苒活脱脱一个世人眼中“嫁得好”的典范,事实也是如此。
不过,虽姻缘“幸福美满”,但温苒的日子过得还是苦闷。
无他,王府的根基在白家掌权的神风营。军中以能力为尊,染得王府里即便是小厮侍女,虽不会上战场,却也是这个敬能力不敬地位的风气。温苒贸贸然进来,没露过什么手段,又是王府众人没什么了解的江湖人,大家虽看在她是世子妃的面上尊敬她,但实际服她的人却不多,阳奉阴违的人数不胜数。
温苒忍了三个月,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从白焜的书房里搬了张最沉的黄花梨太师椅,大马金刀坐在王府里的习武场的正当中。
“我知道你们大多不服我。”
这是她进王府后第一次穿上方便行动的练功服,袖口裤管束得齐齐整整,臂间卷了一根银丝鞭,是她用惯了的武器。
“你们也没与我比试过,不如比一场?”
温苒的武艺只是在师门那不行,行走江湖绰绰有余。这一场过后,那些声音再没有出现。
之后的时间里,温苒除了上手王府事务外,偶尔出门义诊,日子平顺而简单。
但与温苒原本想象的不一样。
白焜婚后对她虽是爱重,却也不像刚认识那样事事以她为先。国家,军营,王府,甚至属下的生活,那些琐碎的叫不出名字的事情,对白焜来说似乎都是天大的事,都比她重要。
温苒有些失落,但完全掌管王府事务后,她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目标。
好在生活并不完全只由爱情构成。
西月城第一间属于她的医馆开成那年,她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这个孩子像极了白焜,但眼角眉梢也处处都是她的影子。
孩子出生那天,白焜在书房里待了大半天,书房里的书都被他翻烂了,最终拿了一张字条出来。
“叫白起吧。”
“好。”
花谢花开,花开花谢。白起开始习武那一年,温苒某天对镜梳妆,发现自己鬓边生出了白发。
她摇摇头,看向窗外正在扎马步的大儿子,望了望睡在摇篮里的小儿子,一伸手,拔去那根有些碍事的白发。
这一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好,但是也可以。
但若是一开始便没有……
温苒笑了笑,指尖碾过桌上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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