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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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留我一人,孑然一身,凋零在梦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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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名人鱼猎手。
你的师父在刚带你入行时就反复与你强调,做你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猎物。
你对此置若罔闻。
因为你眼里从来没有对人鱼外貌的惊叹,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你从来不会被人鱼迷惑。
弹指百年光阴,红颜不过枯骨,那些在海洋里浮沉的美丽生物,也终有衰老的一日。
但金钱是不朽的,至少在你短短的一生里,它不会腐朽。
况且,你心里有人。
人鱼虽有柔美的外表,却不是柔弱的生物。他们是海洋的王者,拥有搏击大浪暴雨的能力,一条人鱼在正常情况下对付两到三个手无寸铁的人类轻而易举,三四条人鱼可以合作猎杀一整条落单的虎鲸。在海洋里,人鱼是血腥的代名词。
狩猎人鱼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虽然你从小开始训练,七八岁就跟师父一起出海,但风里来雨里去的事情,从来说不上十拿九稳。
人鱼极其狡猾,即使你经验充足且慎之又慎,也难免马失前蹄。
这次你想要狩猎的人鱼看起来在人鱼社会里颇有些手段和地位,你好不容易蹲到他一条鱼落单,但在追逐过程中被他的能力所伤,加上那天天气不是很好,你在海浪里逐渐迷失了方向。
你的船被水流劈得零碎,你紧紧地抱着一块木板,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人鱼没追上,你的一条命不会折在里边吧。
但这种苦中作乐也没持续太久,你的手臂在与人鱼搏斗时被他用尖锐的爪子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流血过多体温急剧下降,你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在被拍到礁石上的那一刻,你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从很远的时光里跋山涉水而来。
“师兄……”
你伸出手,去够你眼里的最后那道光。
你醒的时候天已经放晴,只有空气里潮湿的咸津以及身体的疼痛提醒你刚才的经历不是一场噩梦。你躺在礁石后面,之前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被人简单地处理包扎,已经不再流血。你扶着礁石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能支撑你绕着礁石走上两步。
礁石边浪打不到的地方放了一丛果子,晨露凝结在叶片的边缘,滴落在你拿起它的手上。你啃了一口,清甜里有一丝微微的酸涩,啃了一个腹中便没有了饥饿感。
岛上荒无人烟,海岸边满是腐朽数十年的木板,但你身上处处的痕迹彰显此处至少还有另一个不愿露面的好心人曾经照顾过你。你闭上眼,昏迷前那阵歌声在你耳边响起,温柔却充满力量。
“师兄……白起,你在吗?”
只有海浪对你答非所问。
你有一个师兄,名叫白起,和你一样是你师父在外边捡的弃婴,与你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他比你大上两岁,于是总以长兄自居,事事看顾着你。你很喜欢他,一直都很依赖他。
可惜好景不长,在你十四岁的那年,十六岁的白起一个人出海狩猎时离奇失踪。你找了他许久,也跟师父哭了许久,但这位一直十分爱护你的师兄一直杳无音讯,他在你们身边留下的踪迹也开始消失,仿佛人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这么多年,你一直想把他找回来。
你的第六感告诉你,白起活着,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你把他接回家。
包括师父在内的许多人都劝你放弃,出海在外的人鱼猎手失踪的凶多吉少,特别是失踪这么多年的,妄想他还活着这件事在别人看来简直天方夜谭。
但你方才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冲出去,跌跌撞撞摔了一跤。
但外边一片只有潮水退去的痕迹,并没有人像幼年那样冲出来将你扶起。
你的心里空落落的。
真的不是白起吗?
你伤得实在太重,除了手上又长又深的一道口子,被大浪拍到礁石上的时候还撞到了头,昏迷的时间远大于清醒的时间,但也不像最开始那样毫无知觉。
昏沉中看到了那个在照顾你的人。
因为视力所限你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但也足够你确认他的身份。
虽然已不再是你熟悉的少年姿态。
“白起……”
你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连你自己都听不清,可偏偏被他强悍的耳力捕捉到了,那双给你擦身的手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我不是白起。”
“忘了他吧。”
其实你并不是醒不过来,而是不愿醒,至少在白起面前。
白起走远的时候,你趁他看不见偷偷看过他。现在的他比你记忆里的那个清瘦少年更健美,裸露的上半身背上的伤疤一道又一道,新伤叠着旧伤,破碎又桀骜。
更迷人了。
但那么多伤疤,白起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等你有资格去“逼问”他的时候,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你在心里暗暗地想。
远处隐隐传来打斗拳脚相加的声音,在凌厉的风声里不甚真切,与白起的嗓音在嘈杂中一道变得模糊。
那些人仿佛放了什么狠话,又被白起厉声呵斥,然后远去。
这么偏僻的小岛,这么荒芜的环境,白起还有可以找上门的仇人?
你对白起的离开有了新的猜想。
白起处理干净身上血腥气回到你身边的那一刻,你“恰到好处”地嘤咛一声,慢慢睁开眼,装作一副刚刚清醒的模样。
白起后退一步,徒劳地用手遮住半张脸,手里原本紧紧攥着的一粒莹润的珠子因为他过分忙乱的动作落在你的耳边,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心虚。
“你……你醒了啊。”
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师兄虽然偶尔有些稚气和任性,但大多数时间沉稳可靠,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
“师兄……白起。”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努力眨眨眼,回忆了你脑海里这一生所有见过的你用过的没用过的少女情态,茫然地看着他。
“师兄,我是在做梦吗?”
白起没有回应,低头,蹲下身,去捡刚刚掉落的珠子。站起身时脸上那些慌张已经全部消失,只余下一片你看不懂的冰冷。
他把珠子在自己的手背上用力的蹭了蹭,蹭得那块肌肤变得通红,才放到你的唇边。
“鲛人泪,吃下去就能恢复了。”
“我想办法送你出去,之后别再来了。”
你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到他背过头不敢看你。
“吃了吧,我不会害你。”
白起还是跟小时候那样不会说话,对人好也是一副硬邦邦的模样,没个好脸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你努力在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将那颗珠子含入口中。
虽然你捕过很多人鱼,也经手交易过很多鲛人泪,但在此之前你从来没有自己用过,也没有人告诉过你,鲛人泪这么苦涩,就像你和白起离别那么多年一样苦涩。
“这么多年不见,师兄没有什么跟我想说的?”
白起居然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机械地摸了摸你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会尽快让你回家。”
“之后……你就当没遇见过我吧,认识我对你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后面的日子里,你很少见到白起。难得的几次见面,他总在躲闪,好像不太愿意见到你。
但你暂时栖身的地方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多出一些新鲜的水果和鱼,偶尔还会多两束鲜花。
你很想他,但你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岛上可以利用的工具和材料实在不多,虽然你见不到白起,但从他留下的一些痕迹,你看出他最近有些焦躁。
你并没有刻意去找他,而是在自己身体恢复得还行能够走动的时间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小岛的地形地貌。
这日天气不错,夜晚的月光温柔明亮,你坐在沙滩边,盘算自己的计划。
这样的月亮,从前你和白起一起看过。
可惜他现在应该忘记了。
但没有关系,你们还有很多个以后。
潮水拍在你身下的礁石上,一浪接着一浪,有些骇人,但不如你流落到这个荒岛的那夜。
你看着月亮的位置,站起身。
白起藏得隐秘,但因为这两天的准备,你很快地找到他的位置。
他倚靠在岛边唯一临水的峭壁,上半身一丝不挂,下半身泡在水里,脸色潮红,双目紧闭。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白起的人鱼尾巴,非常漂亮的银蓝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当人鱼猎手那么多年,见过各种颜色的人鱼尾巴,但你私心最好看的一条,还是你面前这条。
你走过去,抱住他。
“不要靠近我。”
白起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却也没有拒绝。
“我想,这一天你应该是需要我的。”
“你不应该过来。”
白起终于试图推开你,可是这一天的他并没有办法推开他渴求的你,更别说他的身体已经被你死死禁锢。
“师兄,我不害怕。”
“我一直在找你。”
你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扎。
潮水连绵奔涌不息,与皎洁的月光彼此应和。
这一夜过去后,白起不再躲着你。
他和你的相处迅速升温,你们在无人的岛屿上尽情地牵手相拥。
但与此同时,他寻找帮助你离开的材料更积极了。
就像……他并不欢迎你停留在这里一样。
你去问过他几次,他目光游移,从未给过你正面答案。
直到你再次看到白起被一群人围住攻击。
你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那群人,也不敢贸然出手。一番激烈的搏斗后白起虽然赶走了那些不速之客,但依然伤痕累累。
你跑过去,帮他处理那些新的伤口。
整个处理过程白起都非常沉默,他没有解释那些人的来历,你也没有问。
他似乎也不想告诉你。
“你可以离开了。”
白起别过头,试图逃避你质询的目光。
你气得把手上白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绷带拉得更紧了些。
“白起,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凭什么……”
“但我不是人。”
白起打断了你的话,把你揽进他的怀里。
“你是人鱼猎手,我是人鱼,我们天生不死不休。”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很开心,这样就够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祝你这一生顺利,家庭……”
你气急败坏地吻住了白起的唇。
“爱上人鱼也是人鱼猎手的宿命。”
“你一定要听我说那句话吗?”
被你强吻的白起很明显在这个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你。
“我爱你,白起。”
“无论会面对什么。”
白起视角
其实很小的时候,白起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是人。
他的伤口愈合速度比身边的正常人要快不少,哭泣时偶尔会掉下来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但这个世界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大多数时间的正常让白起对这一点点一点异常从不多想。
小小的白起世界也是小小的。
他性格比较独,同龄的小朋友很少有人跟他一起玩。收养他的师父,师父捡来的师妹,还有他,那就是全世界。
师父把师妹捡回来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刚刚记事,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刚想跟师父告状,就看到家里多了个白白嫩嫩的妹妹朝他伸手。
“来,这是师兄。”
师父抱起那个小小的女孩给白起看。
“在海边捡到的,看着可爱,以后这就是你师妹了。”
我也当大人了。
白起想。
人鱼猎手的训练无趣枯燥,一个动作反复几千遍几万遍。白起在这一道上颇有天赋,十岁第一次捕获一整条人鱼,十二岁可以独立出海狩猎,在人鱼猎手这个小圈子里颇有一些名气。
即使年少成名,白起依然觉得人生并不完满,只有回到陆地的小屋子面对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缺的那一块才算补上。
女孩并不是世人刻板印象里柔弱的女性,她有天赋也肯刻苦,只是现在年纪还小了些,没到出海的时候。
白起一直在期待与她并肩作战那日。
直到某一天,被他捕捉的人鱼看到他的长相,错愕地睁大双眼,然后疯狂地笑了起来。
“你会后悔的,我们才是你的同类。”
“你帮人类,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白起的手背被那条人鱼尖锐的指甲抓出很长一道,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慢慢愈合。
那一晚回家,白起难得地做了噩梦。
他梦到自己长出鱼鳃,耳边长出耳鳍,在陆地上呼吸艰难,被熟悉的人类围剿。
他精心呵护的女孩也不再对他温言软语,对着他举起鱼叉,眼神冰冷。
被惊醒的那一刻,白起心口疼得不行。
梦里被人类围剿那一刻他没有难受,但女孩对他举起鱼叉的那一刻,他承认,他受不了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会站到女孩对面。
女孩耳力不错,听到隔壁白起房间有异常的动静,拖着拖鞋飞奔过来。
“师兄有事吗?”
对上女孩关切的眼神,白起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人鱼,我希望……”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师兄。”

番外 相遥
和白起确认关系后,一次偶然,你知道了白起被那些人攻击的原因。
“你上岛的那一晚遇到我其实不是偶然,我一直在等他,现在终于抓到了。”
他指了指一边被他捆起来的那条曾经让你受伤的人鱼,轻描淡写得仿佛如同早上喝了碗粥。
你这段时间忙着研究这座岛怎么种菜,差点都忘了自己从前人鱼猎手的身份,根本不知道白起什么时候帮你逮的鱼。
那人鱼看到他身边的作为人类的你,骂得很难听。
白起懒得听,直接薅了片蕉叶堵住他的嘴。
“他们觉得我应该回归人鱼这边,毕竟我是那个人……那条鱼的血脉。”
白起靠着你,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虽然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但我不愿意,比起做人鱼,我更想做你的师兄。”
此时那人鱼终于吐出了堵在他嘴里的叶子,喊得撕心裂肺。
“你和人类厮混,残害同族,你玷污了王的血脉,王不会原谅你的。”
“你不配做我们的同族!”
你终于明白白起离开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人鱼血脉的觉醒,让他不得不远离人类;但对人类的认同,又让他无法接受人鱼的身份。从前赖以生存的技能,变成他残害同族的铁证。
他没办法融入任何一个群体,于是他离群索居;生育他的群体又不接受他的存在,又追崇他的血脉,于是在希望他回归族群的同时又在追杀他。
你举起手里的鱼叉,奋力刺向面前喋喋不休的人鱼。
鲜血顺着他的鱼尾汩汩而下,染红他身下那片土地。
“我以后会陪着你。”
即使知道白起现在表现的“可怜”都是装出来的,但……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抱住白起,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拍你那样。
你抱住了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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