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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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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七次梦见那个人了。
村里无聊,你素来少梦,但近日做梦却次次是他。
但奇怪的是,是除了梦里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连有几分相似的都不曾见过。
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给过你一个正脸,总是背对着你,最多给你一个侧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你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但觉得你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虽然他没有跟你说过,但你从他不小心留下的痕迹里推断出,他叫白起。
但也仅限于此。
你向村里的长辈们旁敲侧击问过他的信息,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听了这个名字,抖了抖自己的旱烟烟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空气里烟草的气味弥漫开来,你闻不惯,揉了揉鼻子。
“莫要问,莫要打听,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若是有一天有人问起,记着他是好人便可以了。”
村里头有个祠堂,并不破旧,也没有那些孤魂野鬼的传闻,但长辈素来不让你们这些小辈进入。你幼时好奇,偷偷进去看过,里面供奉的神像不是村里人家中常见的那几尊,不如门神威武,也不如观音慈悲。祠堂里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这尊神像的记载,你见着却总是觉得亲切,仿佛是从前的旧相识。
那时的你尚且幼小,生活里来来回回也就这几个人,哪会和可以开宗立祠的大人物有交集,你以为只是你的一时恍惚,便也没有当一回事。
但从那次回来之后,你梦里常常会出现一双锐利而温柔的眼。你看着那双眼,心里头有些细微的波澜,却也平静。
直到你年岁渐长,那双眼睛的主人在你的梦里逐渐有了模样。他并不温和,不曾有个笑模样,颇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威压。
你每次在梦里见着他,都在村尾小河边那棵大柳树底下。年轻的男人斜躺在柳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杈上,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散乱地披下,微微遮住脸。他手里头总把玩一截似乎刚刚攀折下来的新鲜柳枝,你曾问过他缘由,他却只是笑。
“她说,我这个样子好看。”
确实,他这个样子笑得是极好看的。你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笑起来仿若天边骄阳,肆意而灿烂,你看着他的那一瞬间晃了神。
你喜欢他。
你觉得从前见过他。
甚至不仅仅是见过他,你们从前至少对彼此托付过后背。
具体是什么关系呢?你越想脑子越疼,不得不停止这些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自从梦中遇“神女”,你便常来梦里相会之地,试图寻找他的踪迹。
那棵柳树很大很大,也很老很老。按照村长的说法,他年幼的时候这棵柳树便如现在这般,枝繁叶茂。
你回忆梦中白起的样子,爬上那根枝杈,折下一根柳枝。
你们村所在偏僻,从你现在的视角往外看去,远处一片荒芜的寂静,老一辈与你说过,那是从前的战场。几十年过去了,不知为何那一片一直黄沙漫天,连动物也少有驻足,一切时间仿佛凝固在战争结束那刻,不再流逝。
你背靠的位置有一处很深的斫痕,因为实在奇怪,你下意识反手摸了摸。树枝不矮,村里的小孩再顽皮也不会爬到这里;痕迹也不浅,更不像无知幼童的手笔。
春风和煦,你想着想着,倚在这根树枝上睡得香甜,梦里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叹息。
“你总是这样……”
梦里的你好像不是现在的你,那个你下意识反驳那道声音。
“你也不是这样?总是一身伤。”
这一日你格外嗜睡,回去后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少年靛衣白马,风尘仆仆但俊朗依旧。你一身素衣,手持一把长枪,站在他的旁边,递给他一卷翻烂的册子。
“白起,你每次都答应我不冒进。”
你趁他伸手的时候一把捋起他的袖子,层层叠叠的旧伤上多出几道没有痊愈的新伤。
白起拿走你手里的册子,眼眸微微下垂。
“小伤,我会注意的。”
你从怀里拿出一罐药膏,细细地抹在他的伤口上。
“后背也给我看一下,把衣服脱了。”
“你……”
少年的耳朵红的滴血,但乖乖地转身背对你脱去罩衫。
“别关心我了,你受伤了吗?”
你本来想学行伍那些男人拍拍胸脯,但胸前的伤扯得生疼。
“没受伤,你管好你自己。”
白起仿佛意识到什么,转身伸出手,你慌忙起身,梦醒于他即将戳穿你谎言的那一刻。
你躺在床上,鼻尖萦绕梦里的草药清苦。
“你说,我是谁呢?”
你抚了抚胸口,梦里受的伤不知为何现实里也隐隐作痛。
你实在心里头挂念,再加上实在睡不着,于是一个人起身,去了祠堂。
你总觉得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在冥冥之中指引你,你第一次去了祠堂后面。
在村里长辈的潜移默化的渲染中,村里长大的小孩一直觉得这个祠堂是阴森的禁地,后面更是悬崖峭壁与豺狼虎豹并存,是去不得的地方。
你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不是长辈口中危险的禁地,而是一个小院,里面的一景一物你看起来格外亲切,仿佛从前在这里住过。
院子里有一间砖石小屋,外墙斑驳爬满藤蔓,不知轮转几度春秋。你走进屋子,里面看起来一直有人打扫,家具没有落灰,但仅此而已。
你心念一动,敲了敲地板,露出下面的暗格。
可惜暗格里除了一个白瓷小罐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罐子颇为眼熟,与你在梦里给白起上药的那个一模一样。
“白……”
你眼前蓦地一黑,天旋地转。
“等到一切结束了,我就要这样的一个小院子,前院种些蔬果。”
梦境如水中影,这回的视角不再是亲身经历,你看不清面前的景象,却能听到自己声音的雀跃。
“那我呢?”
“我到时候会给你留一间厢房的,你是喜欢东厢房还是西厢房?”
你听着那些声音,想得出神,有人轻拍你的肩膀。
“别看了。”
你回头,是梦里经常遇到的青年,比起你梦境里的少年,看上去更为成熟。
“白起?”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但好像在从前看过很多很多次,熟悉到刻入骨髓。
他还是那身熟悉的靛青衣服,却没有从前那么旧了。
“向前看,往前走。”
“不要回头。”
他推了你一把,你在梦里一个踉跄,醒来时对上了村长关切的双眼。
“说了你们小女娃莫要进来……吓着了吧?”
村长拍了拍你身上的灰,絮絮叨叨。
“他是好人,你也莫要害怕,那是我们村的守护神,不会害你的。”
“就是凶了些,你们伢儿看了怕……”
“他……”
你回忆起梦里的白起。
“他是个很好的人,村长。”
但是你不理解白起在你梦里说的向前看。
你喜欢他,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他、虽然跟别人的喜欢不一样,但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是想跟他过一辈子的,即使就是这样,只能在梦中相会,你也满足了。
可是他……
什么是向前看呢?
你似乎知道白起的意思,但又并不想按照他的意思。
这一夜你梦里见到了白起,他还是那副模样,而你已经不想等待。
“白起,我喜欢你。”
村里长大的你和你梦里的你完全不一样,梦里的你还有几分贵女的矜持,但村里野蛮长大的你毫无这些顾虑,大胆而奔放。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生孩子。”
你折下柳枝,递给他。
“如果你喜欢我,你就接下这根柳枝。”
他坐在树上,诧异地看着你。
他还是你初见的那副模样,头发遮盖了小半的面容,掩去几分少年英气,多了几分阴郁的鬼魅感。
但在你看来,这样的他更好看了。
“我心里一直有她,我放不下她。”
“我们两个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你应该……”
“不。”
你打断白起即将说出口的长篇大论。
“与上辈子的我无关,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你也喜欢吗?”
白起低下头,慢慢撩起遮住脸的那部分头发。
与露在外边的那部分不同,另一半脸模样极其骇人,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除了层层叠叠的刀伤,还有火燎过的痕迹。
“向前看吧,我们已经过去了。”
他察觉了你眼里的震撼,自嘲地一笑,把头发再次放下。
“不。”
你看着他,眼神诚恳而坚定。
“我会向你证明,我会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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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将门幺女,是爹娘的老来子,生下来便被家里人宠得如珠似宝。你生下来并不容易,爹娘兄姐对你没有太多的要求,没有像京中那样拘着你让你学规矩,于是会走的年纪便跟家里人一道征战沙场。
你打小练得一手好枪法,一手花枪军中鲜有敌手,加上你是女子,会些厨艺,又懂些医术,在军中日子如鱼得水。
用阿娘的话来说,就是没一点女孩模样。
阿娘对你的婚事很是忧愁。
“你阿姐跟你一般大年纪的时候已经和你姐夫定亲了。”
“你阿嫂跟你一般大年纪的时候也跟你哥差不多定了。”
“你啊你。”
阿娘点了点你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怎的没一点小女儿样。”
你冲旁边的阿姐使了个求助的眼神,阿姐抱着你的小外甥女,笑嘻嘻地挡在你的面前。
“阿妹年纪到了自会有自己的缘法,阿娘急了也没用。”
阿娘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身边的阿姐,叹了口气。
“说好一点,不许谈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胡乱地应了,你不知道什么是阿娘嘴里乱七八糟的,你只知道又可以敷衍阿娘一阵子了。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你就懂了阿娘的心思。
军中来了一批新兵,你和兄长如往常一般缀在阿爹的身后去看。
本来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阅兵,结果你第一眼便在那么多新兵中瞧见了一个特殊的人。
阿兄见着你突然发呆,心下了然。
“这个是勋贵家的公子哥,和家里人闹了些矛盾出来的。”
从你兄长口中,你得知了他的身份。
他是国公白府的长公子白起,父亲是当朝二品官员,颇有些权势。他家中给他安排了清贵的文官道路,他不从。家里给他安排去了书院,他却从不念书,偏好舞刀弄剑。年纪稍长,便背着家里人,带了个小包袱投了军。
“听闻他从前也有些军功,但因他瞒了身份总被人抢去,于是来了我们这边。”
兄长拍了拍你的肩膀,语重心长。
“这些勋贵家里总会有一两门姻亲,他虽不是母亲嘴里乱七八糟的,但也并非我们能掰扯得清的,并非良配。”
“当然,若你真的喜欢,也不是不行。”
听了兄长的话,你脸红了红。
“我只是欣赏他,没有那些个意思。”
兄长看你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了。
“我阿妹打小聪明,定没这些意思。只是过些日子要派些人打先锋,回来还得辛苦阿妹接应一下。”
近来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少。这些活你干着也习惯,于是点头应下。
只是清点伤员的时候遇到了些意外。
一些无伤大雅的意外。
听到你手下医女们向你禀报有人不接受她们检查伤口时,你第一反应是不悦。
“战场上哪有这些个男女大防,我去看看。”
原本在营帐里“衣冠不整”的你理了理自己的衣着,跟着前来与你禀报的那位姑娘过去。
寻了半天,才寻到白起一个人躲着所有人处理伤口。
你心下了然,京城来的公子哥比你们边境长大的大老粗们要腼腆些,大概不习惯陌生女性触碰身体。而军中的医女即使出身穷苦人家不比京中小姐娇贵,但毕竟大多都是普通女子,也少有能按得住习过武的男子的。
但你不一样。
你冲那姑娘摆了摆手,靠近白起,直接按住他赤裸在外的皮肤。
“你这样擦不到后面的伤。”
与白起差不多,你也是打小学武的,甚至实战经验你还比他强上几分,别的医女怵他,你可不怕,只把他当普通受伤兵勇这般上药。
只奇怪的是,他在你手下并没有别的医女口中那种一打十的抗拒,而是一言不发,乖乖任你揉搓。
你仿佛意识到什么。
“你若不习惯其他娘子给你上药,之后可以来我营帐,我亲自给你上。”
“伤口不好好上药,后边有个日晒雨淋,苦的是你自己。”
白起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直到你擦完药。
“换药是三天之后,我三天之后可以自己来找你吗?”
你愣了半晌,恍然大悟后噗嗤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己前些日子打磨了一半的木簪子,递给他。
“你来便是了,头发挽一下。”
少年红了脸,接了你的簪子,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把松脱垂落在耳际的头发挽了回去。
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白起挽得也不大整齐,只是堪堪挽上,扎了个松松的发髻。
“我帮你吧。”
你站到他身后,给他梳起了头。
少年的脸愈加红了,耳朵尖红得能出血来。
“这簪子我还没有打磨完,姑且帮你救个急,你留着或是还我都行。”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少男少女的心因为一次次的战斗逐渐走到一起,但发乎情止乎礼。
白起的军功越攒越多,已不再是你初见时的那个大头兵,有个将军的封号,跟你一样也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甚至因为你阿爹有意培养他,手下那支队伍比你的还强。
可惜女子分封不易,你的军功没办法为你换来加官进爵的机会,所以你对那些官职也没有太过关注。
你只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这一路走来,完全靠的是自身实力,那个传闻中勋贵的爹并没有给予他任何一分助力。
虽然大家都觉得你们佳偶天成,但实际上你们只是最亲密的战友,并没有进一步的关系。
原本催得急的爹娘看到了你和白起的相处方式,不知怎地不再催促,任凭你们两个这样相处。
“等边境太平了,我们弄个小院子,种些花草蔬果。”
“你的院子里给我留一个厢房,我的院子也给你留一个厢房,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换着住。”
你不止一次地与白起憧憬过未来,但这个未来过于遥远,你们的憧憬与幻想只是流于口头。
直到来自上边的一纸调任,让白起去守北边犬戎人经常骚扰的边境。
阿爹比白起更早收到消息,对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喝了一晚上的茶。
从前他总是嫌弃边境没有好茶,都是枯树枝发涩的味道。
那一夜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阿囡,你跟他走吧,你在这里没办法施展你的本领。”
“得了空回头再来看看我们,你比你的兄姐们更有造化。”
与白起离开的那天,你的家人一道站在城门口送你。你回头,看到年纪最小的甥女背过身偷偷拿手擦眼睛,心里一阵不舍。
“等西北事差不多平了,我们再回来。”
白起安慰你,但实际上……
你也说不准。
犬戎对边境的骚扰旷日已久,你从前虽在西南,但对这方面也有不少涉猎。
不像在西南,西北这边你和白起只负责很小的一部分。你们带的兵不多,但初来乍到打了几次胜仗,有军功后也很好地融入了西北的环境。
有一个村子挨着你们的军营。白起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村民们见着白起会害怕,却格外亲近你。
战场边上的村庄大多不富裕,你们到来后,对村里也有几分看顾,日子比从前也不难过些。没有战争的日子里,你领着你的女兵们教村里孩子读书。村民很淳朴,总是会给你一些自家产的菜,日子过得也颇有意趣。
你本来以为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犬戎大军进犯,以你和白起所在的这条防线为突破口。
因为之前你们这边少有犬戎进犯,多是小打小闹的骚扰,你和白起手里的兵加起来不足五千。请求援兵的信件已经发出去了,但犬戎军实在太多,城里的物资不足,你天天为是否能支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而忧愁。
终于有一天,你下定决心。
“我带前锋去犬戎那劫些粮,援军应该快到了。”
白起视角 花谢
女孩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这一生智计无双,这一场却实在没有算到。
她亲卫带着她的玉佩回来的时候,白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将军……将军说将这枚玉佩留给您。”
“她说她不后悔。”
根据亲卫描述,女孩其实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最终还是中了埋伏,埋骨异乡。
“之前将军与我们说过,不必太在乎她的遗体,可是……”
白起给女孩立了衣冠冢,就在那个村溪边的柳树下。
但他也来不及祭拜了,战事紧急,他和她手下的兵剩下的不多,他必须振作起来,等待援军到来。
女孩最后的预测并没有错,援军确实很快就到了。
但那个时候,白起已经死了。
死在援军到来前一刻的守城之战中。
他生前最后的记忆只有犬戎人的在城外放的那一场大火。
令白起惊讶的是,死后他再次睁开眼,居然是在女孩生前颇为照顾的那个小村落。
那时战争已经结束,村庄因为女孩生前的命令一直被军队看顾,没有因为战争被劫掠地非常一贫如洗。
他能回到这个村里,是因为村民给他立了祠堂,据说还是村长在梦里梦到女孩说的。
“白将军虽然面冷,但心热,若是我回不来了,他总会看顾你们的。”
既然是她的要求,那我就一直看顾他们吧。
白起想。
花谢花开,花开花谢,白起在这个村一年又一年,看过无数生老病死。
他幻想过女孩的下一世,也奢求过与她再次相遇。
可惜白起的容貌停留在他死亡的那一刻。
“比起和她在一起,我可能更希望她幸福。”
但看到转世的女孩的时候,他知道,有些感情还是抑制不住的。
后记
白起,京城人也,少负奇志,善骑射,厌章句。弱冠,违父之命,弃毛锥而执吴钩,乡党异之。
初为行伍,临阵常为士卒先。用兵奇正相生,数年少有一败,帝心甚悦之,嘉其勇略,数年间自什长擢振威将军,时人以为神速。
和祐五年春,奉诏守边。明年夏,犬戎举二十万骑叩关。起以五千疲卒当之,粮尽援绝,城陷,犹持短兵接战,力竭而殁,年三十有二。
其妻善枪,晓权谋,随夫戍边。年秋,率轻骑袭犬戎粮道,遇伏,中箭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