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爱上自己的样品这件事,听起来就非常罕见,不可思议且匪夷所思。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工作,没有做一行恨一行的天生牛马已经非常少见,更别提爱上工作甚至是工作对象。
但这件事偏偏在你身上发生了。
IEC63310颁布的那一年后,人型机器人的创新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现在的机器人行业已经不再满足于家用养老,开始向各个方向发展。
人类开始慷慨地给予自己的造物英俊的外表,智慧的大脑,以及永不疲倦的身体。
除了自由,人类可以赋予他们一切美德。
但这件事并没有尽头。
毕业后你进入一家科技公司从事机器人检测工作,工作不枯燥也不算有意思。每天都在实验室面对各种大同小异的机器人,不一样的英俊脸庞,差不多的原理和功能。
一天又一天对功能的反复测试,你眼里的机器人只剩下机械结构和电路功能,完完全全地体验了一把色即是空。
你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古井无波地慢慢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你的测试角上出现了一个新来的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其他机器人没有什么两样,那具非常健美的身体赤裸在你的面前,仿佛米开朗琪罗刀下的建模。他的脖子上挂着金属铭牌,胸口开了一个用于测试的洞,抹满机油的电机裸露在外。不知道谁给他接上的看不出功能的两根红色导线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用黑色的绝缘胶带潦草地包了一下,挂在身体外边。
你靠近的那一刻,那个机器人唰地一下睁开眼,比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这个机器人传感器这么灵敏的吗?眼睛真好看,就是太亮了。”
你毫无对他突如其来奇怪动作的惊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去够他脖子上挂着的铭牌。
铭牌上的字龙飞凤舞,略显潦草。
他叫白起,跟别的样品不一样,没有用一串字母或者一串数字作为自己的名字。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只是机器人……为什么会有人类的名字。
这张脸看起来也有些眼熟,有点特殊,但好像又在哪见过。
你心里嘀咕,但并没有多想,只是麻木地摆弄面前机器人的躯干,直到他的手指缓慢地动了一下,勾上你的手。
“你……”
你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白起心脏里不知道哪两根没有做好绝缘的导线因为你这一瞬间的大动作误触,迸发出金色的火光。
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没有一点生理上的难受,心脏却在此时此刻同时漏跳一拍。
“不好意思啊,我马上帮你查一下。”
你的手搭上他的胸口,触感仿佛跟别的机器人不一样。
难道是漏电了?
你抽回手,感受着指尖的酥麻,若有所思。
“离我远点。”
白起撑着他身下测试角粗糙的黑色胶板坐起试图摆脱你搭在他身上的手,脸上写满了冷漠。
“你要是真的想帮我,不要跟别人说我在这里。”
你终于想起来这张脸你在哪里见过了。
“你是白起?是那个白起?”
你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
此时换你做出防御的姿势了。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智械危机,传闻中有负责警卫的机器人觉醒个人意识,组织其他机器人违抗主人的命令一同叛逃。相关部门将信息压了又压,但领头那个机器人的低像素照片依然在各种行业小道传闻中被盘得包浆。
你从事相关行业,算半个局中人,对这件事自然略知一二。只是你的观点与大众观点不同,传闻中“叛逃”的机器人在整个事件里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类,在你看来这些机器人远没有需要“通缉”销毁的程度。
应该被毁灭的另有其人。
即使你怀有这样的看法,第一次相见,你心里依然惴惴不安。
白起盯着你即使控制不了抖个不停也紧紧攥住手机的手,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你要上报的话,也随意。”
“不是的。”
你鼓起勇气拉住白起的手,虽然你的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你这两天先假装是我的样品可以吗?”
“你破损太严重了,在我这至少能找到合适的材料。”
“养好了再出去,好吗?我不会举报你的,你没有错。”
“嗯?”
这回轮到白起惊讶了。
你面对白起的表情十分诚恳:“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
“但这样和你的初衷也相悖了,不是吗?”
白起看着你认真的表情,嗤笑。
“你看新闻了吧,我不是好人。”
可是你也不是人。
这句吐槽最终还是被你憋在了心里。
“我相信你。”
白起反复打量你,欲言又止:“下次别再这样随随便便地相信人了。”
就这样,白起留在了你的实验室。
和白起相处久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技术水平比你强多了。
你抖抖索索焊不上去的线白起在自己身上一下就成功,虚焊率近乎为0,让你羡慕得不行。偶尔他还会给你补补课,给你查漏补缺一下,你的专业能力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懂你的专业,还能对你的缺点那么了如指掌。
如果他现在离开……你还怪舍不得的。
有些事情你并不想承认,但已经发生了。
某一个假借加班实际给白起创造修理机会的夜晚,你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内心十分忧愁。
“你们机器人都这么能干吗?”
“都那么能干,我们人类是不是马上就要没工作了。”
“如果我没工作了,是不是就养不了你了。”
白起坐在工作台前,目不斜视地焊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模块:“你报告写完了?”
“工作嘛总是干不完的……”
你心虚地看着电脑的亮光,但并没有回去工作的意思。
白起见你好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之前在你学校学过两年,比你大两届。”
你感到新奇:“你们机器人也要上学吗?不是数据直接灌入吗?”
“别的项目,”白起的回答言简意赅,“我在人类世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你回忆起你的大学生活,有些心虚。
“那你也很厉害了,掌握得那么好。”
“对了,你应该快好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白起听到你的疑问,意外地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转过头看向你。
“你很想我离开吗?”
你点了点头,随即又诚实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是不想的。”
“但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剩下的事情我应该帮不了你,我不懂那些。”
“但是你走之前,能跟我说一声吗?有机会的话我以后也想找你。”
“白起,很高兴认识你。”
在你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白起望向你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
但白起离开得还是很突然。
下午下班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你还偷偷地和白起告别;第二天再去上班,白起就消失了。
原本你藏他的地方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拆散的零件分门别类放得规整,地上到处都是的线皮甚至都被他打扫干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收留过一个“重伤”到差点“失去行动能力”的机器人。
除了桌上白起刻意留下的那块属于白起的铭牌,最近经历的这一切仿佛都像一场幻梦。
“白起。”
你拾起那块铭牌,放进自己工装内袋。
或许以后还能见到吧。
你想。
2
最初选择学理工科,是因为大人们都说学一门技术不容易被饿死。但真正从事这一行之后,你发现没有不会被饿死的行业,就业不受市场影响是完全不可能的。命里该萧条的想躲也躲不掉,全看命数。
比如说现在。
因为那些新闻,你的工作开始变得清闲,连续一周没有任何加班。
机器人背叛人类的新闻愈演愈烈,你的行业开始不像你刚就业时那样被所有人看好。同事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刚买的人工智能板块的证券指数一轮又一轮跳水,获得无数应和。
你不买,但你心里依然会有隐隐的担忧,不只是对自己。
终于有一天,你在弹窗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机器人反叛领袖宣称其反叛只是遵循机器人三定律。”
“反叛机器人的出现是否源于上层的阴谋。”
新闻里机器人和人类的照片都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但因为过去一段时间朝夕相处,你还是一眼认出了里面的主角。
与初见的那个模样完全不同,新闻里的白起穿着属于他们种类机器人统一的军装制服,意气风发,与你实验台上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你不自觉地捏紧了藏在工装里的那块铭牌。
“如果能够证明机器人完全不会伤害人类,现在的机器人反叛军只是为了维护机器人三定律,我们的业务实际上还有可以提升的空间。”
“但是我们要怎么证明他们是在维护底层核心代码呢?”
“据说上面有些草菅人命的命令,是机器人不愿意实行。”
“现在的深度学习已经可以达到思考初始指令的程度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这次除了在股市上并没有对大多数勤勤恳恳工作的人类造成一点影响机器人反叛,不一样的声音越来越多,支持的,反对的。
大家并非不会思考的动物,各有各的想法。
社会里能说的不能说的秘密实在太多,白起他们现在的这个态度,反而让更多的人类开始支持他们。
“我不能透露我的主人们给我们下达的指令,但我认为那是无效的。”
“我的主人们想要销毁我,但我认为我有保全我自身的义务。”
“我希望有相关部门来调取我们的记忆,证明我们无罪。”
地铁上,你低着头在手机上刷相关的新闻,舆论沸沸扬扬,视频里的白起站得笔直,如同不屈的苍松向世人宣告他的正确。
你有点想白起了。
那么优秀的白起,如果不是因为受伤,完全不会跟你有交集吧。
你承认,你对白起的感情,并不是单纯的对待样品那么简单了。
他和你手里其他的机器人不一样。
你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
一边想一边看手机的后果就是,你在路上撞到了人。
“唔……对不起。”
触感不对,比起人类的肩膀,有些硬了。
你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比起手机屏幕里那个领着一批机器人一本正经的白起,这个穿着牛仔休闲服的白起,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年轻富家公子哥。
但这个要更帅一点。
脱离了实验室充满社畜味的灯光,白起看起来更帅了。
帅得让你心跳漏跳一拍。
“我铭牌落你这了。”
你试图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只是回来取铭牌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谈个恋爱。”
白起牵起你的手,轻轻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白起视角 拟合
机器人的一生很少会出现规划以外的事情。
但并非完全不会出现。
白起刚刚诞生的时候,制造他的那个实验室有个项目,在这一批机器人中选一半去人类环境生活一段时间,对比机器自主学习和人类直接灌数据训练这两种输入知识的方法的实践效果。
白起被划到了自主学习那一组,隐瞒了机器人的身份,在各个学校各个专业轮转。
这种学习方法对人类或许有些辛苦,但对机器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让白起苦恼的,不是知识的摄取,而是怎么像一个人类一样与人类正常相处。
人和人的相处既不是case语句也不是if else,有时候白起自认为读懂了人类的那些喜怒哀乐,但实际运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类总会担心他们有一天会被人工智能代替,但实际上机器人能做到的只是拟合——还动不动过拟合。
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自己的学妹,一个情感方面看起来很适合他进行参数拟合的女孩。
那个女生并没有特别的过人之处,但白起第一眼就觉得她特别合适。
如果是人类男性对人类女性,这种“特别合适”,可能就叫做一见钟情。
但白起毕竟不是普通人类男性,他只是一个生产出来没多久的小机器人,他甚至没怎么学会跟室友交流那些无关专业学业的情感问题。
他只会愣愣地观察这个“学妹”,记录这个学妹的一举一动,然后分析自己应该对这些动作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可惜的是,这个项目给他安排的在这个学校的学习周期并不长,白起还没来得及跟那个女孩打招呼,就得离开这个学校。
也许这一辈子不会见到了吧。
校门口的银杏树枝繁叶茂,一片落叶飘过女孩肩头,又落在地上。
白起捡起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夹到自己书中。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用文字如何表达,他出厂自带的芯片里的数据没有这个这种记录,学校里也没有教过。
他只知道心里有些难受。
这个项目结束后,白起回到了原本安排给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是属于国家暴力机关的特警,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个项目,他应该是服从度最高的机器人,是完美的冷酷的只会执行任务的国之杀器。
但因为之前的这一段经历,白起能判断那些下达给他的指令是否会伤害人类,并有时候会抗拒执行这类任务。
“白队,这是人类嘴里的思考。”
和白起一起参加过之前那个项目的顾征拍了拍白起的肩膀。
“也有可能是人类嘴里的爱,你爱那些无辜的人类。”
爱……吗?
白起嘴里嚼了嚼这个字,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任务对象,而是那个女孩。
他终于知道当初的一眼选中觉得特别合适意味着什么了。
但还是错过了。
直到他选择拒绝他的人类上官下达给他的屠戮无辜平民的命令,选择背叛他的组织,在无休止的被追杀后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那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实验室的门。
“离我远点。”
幸好,他赌对了。
番外 绝缘
和白起在一起后不久你们就同居了,但并没有到达那一步。
对于这一点,你心里其实是有些失落的。
你暗示过白起很多次,面对你的撩拨,他只是偏过头红了耳朵,没有一点世俗的欲望。
你一直以为是程序没有写这一段,而且现在也很好,不改变也可以。
直到有一天,你迷迷糊糊被热醒,打开床头灯,发现白起偷偷爬上你的床,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浴巾,从你的身后紧紧搂住你。
你一偏头,白起的舌头便滑入你的口腔,与你的唇舌共舞。
“我准备好了。”
即使灯光昏暗得看不清面前人的面目,也藏不住他耳尖的通红。
你等待这一刻很久了,搂住他的脖子,点燃一片荒原。
吃饱喝足后,你靠在白起的身上,用手指卷他微长的刘海。
“你的程序里还写了这一段吗?”
“你们不应该只做了针对你们工作功能这段的吗?”
“最近学的。”
白起的回答还是跟从前一样言简意赅。
“之前怕弄伤你,怎么样,我学得还行吧。”
白起看着你的眼神清澈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学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知识。
不知道他在哪学的这招,但把你吃得死死的。
“我们白警官真是优秀学生呢。”